荷賽背後，被綁架、被販賣、被迫生育的女性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昭晰

*圖片來源於荷賽官網及網絡

第65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WORLD PRESS PHOTO，即荷賽）公佈全球獲獎者名單，4名全球獲獎者從3月24日揭曉的24位區域獲獎者名單中選出。

其中，攝影師Amber-Bracken憑藉《坎盧普斯寄宿學校》成為年度世界新聞攝影獎得主，記錄了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坎盧普斯學校發現215具被掩埋的兒童遺骸的殖民歷史故事。至今，仍有至少數千名兒童下落不明。紅色連衣裙掛在路邊的十字架上，以紀念在坎盧普斯寄宿學校死去的孩子。

其他3位全球獲獎者：Matthew Abbott憑藉《大火拯救森林》獲得年度世界新聞攝影故事獎；Lalo de Almeida憑藉《亞馬遜失樂園》獲得世界新聞攝影長期項目獎；Isadora Romero憑藉《血是種子》獲得世界新聞攝影開放形式獎。

全球評委會主席 Rena Effendi 説：“全球獲獎者的故事和照片是相互關聯的。他們四個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解決了人類急於進步的後果及其對我們星球的破壞性影響。這些項目不僅反映了氣候危機的緊迫性，還讓我們深入瞭解了可能的解決方案。”

荷賽通過世界各地的鏡頭，讓我們睜開雙眼，關心人類的命運，也關心星球的命運。

而本屆荷賽，最打動我的作品，是非洲故事組獲獎作品《恐懼上學（Afraid to go to School）》。這組照片由攝影記者Sodiq Adelakun Adekola拍攝，背後是2021年2月27日尼日利亞土匪綁架279名女學生的惡性事件。

恐怖分子盯着年輕女孩

一張悲傷的臉。

阿米娜·拉巴蘭（化名）在尼日利亞西北部贊法拉州詹格貝的家中哭泣，前一天，她的兩個女兒被綁架。

空蕩蕩的教室。狼藉的宿舍。遺落的鞋。

綁架者顯然來自一個土匪集團，他們半夜從詹格貝村政府女子中學的宿舍裏劫走了 279 名女孩。

恐怖分子和武裝團伙綁架學生以勒索政府，獲取贖金的行為持續在尼日利亞蔓延，尤其是該國北部的學校，時常遭到侵襲。

尼日利亞第一次大規模學校綁架事件發生在 2014 年 4 月。當時，在該國東北部博爾諾州奇博克的一所政府寄宿學校，伊斯蘭極端組織博科聖地的成員綁架了 200 多名女孩。

博科聖地主張在尼日利亞推行宗教法律，反對西方的教育，被稱為“尼日利亞的塔利班”。綁架發生後，除了獲取贖金，人質還被用來為釋放被監禁的博科聖地成員討價還價。

類似的侵略始終在進行。

上一次大型綁架事件發生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根據英國廣播公司（BBC ），2022年3月11日，位於尼日利亞西北部扎姆法拉州的一所寄宿學校的300多名女學生被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綁架。

一名教師向新聞網站“Punch網”透露，襲擊發生在當地時間午夜一點左右。一羣槍手開着皮卡和摩托車，一些打扮成政府安全部隊的模樣，入侵了簡格貝鎮的公立女子中學。

但也有其他目擊者告訴BBC新聞，這100多名武裝分子是通過步行進入學校的。

“他們破壞了學校的大門，並向保安開槍，闖入宿舍，叫醒女孩們，告訴她們現在是祈禱時間。在集合了所有人之後，他們帶女孩們前往森林的方向。女孩們都在哭泣。”目擊者回憶，“在向森林行進的過程中，武裝分子還向空中開槍。”

尼日利亞正面臨嚴峻的教育挑戰。穆罕穆杜·布哈里總統表示，目前有超過 1200 萬兒童，尤其是女孩，受到精神創傷，害怕上學。

據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稱，這可能會導致許多女孩輟學工作，或被迫結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報告稱，尼日利亞是西非童婚率最高的國家：有高達 2200 萬婦女和女孩在 18 歲之前結婚。

對這組照片，荷賽評審團評價：“攝影師以一種懷有尊重的方式展示了尼日利亞學校綁架的複雜問題。這個故事描述出的社區中缺席的、減弱的、消失的希望，以及這種希望如何被被撕裂的現實，讓人難以忘懷。

通過前往武裝土匪組織和宗教極端主義頻繁恐嚇社區的地區，攝影師冒着生命危險讓人們關注這個故事，並展示恐懼的普遍性如何限制年輕女孩接受教育的自由。”

人販子盯着所有女性

在這些綁架學生的案件中，受害者常常是女性。是因為她們更弱小？更無力反抗？還是因為作為“贓物”和“商品”，她們更容易在市場上發揮價值？

受害的不僅是女學生，手段不只有綁架。

消失的女性去往何方？

2020年12月1日，尼日利亞警方破獲一家“嬰兒工廠”，這裏囚禁着6名被迫成為“生育機器”的女性與4名有待售賣的兒童。

這種“嬰兒工廠”在尼日利亞並不少見。無數無辜女性被看似正規的工作機會誘騙，被拐賣、綁架到這些“嬰兒工廠”，緊接着，她們被性侵，生下孩子。然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

據半島電視台報道，尼日利亞反人口販運機構的工作人員透露：“男童通常賣得更貴，價格為70萬奈拉（約合人民幣1.4萬）至一百萬奈拉（約合人民幣1.9萬），而女嬰的價格則為50萬奈拉（約合人民幣9500元）至70萬奈拉，大多數買家是無法懷孕的夫婦。”

就連販賣階段，男童在尼日利亞人嚴重性的價值都更高，人們往往期待一個男丁能改變家族的命運。而女童，很可能延續悲慘的命運，那些消失的無名母親們的命運：被迫當童工、淪為妓女……有些嬰兒還會被拿去進行宗教儀式進行獻祭。

在尼利日亞，幾乎每天都有婦女被人拐賣、嬰兒被人出售。據聯合國估計，在尼日利亞，每年約有75萬至100萬人遭到販運。

更可怕的是，人販子會用“信仰”之名（實則是巫術）操控尼日利亞女性，給她們洗腦，讓她們把靈魂作為債務擔保，並藉此逼迫她們“遵守誓言”，遠赴歐洲“贖罪”，擺脱附體的“邪靈”。

據瑞士資訊swissinfo.ch報道，人販子運用一種起源於西非泛靈宗教、被稱為“juju”的巫術伎倆。

巫師會強迫女孩們生吃蛇、蝸牛、雞心等，作為一種詛咒。更有甚者，巫師會採集血液、指甲碎片和年輕姑娘的陰毛，並把這些東西同草葉攪於一體。而後，在女孩兒身體上劃上很多小口，並把上述混合物放進傷口之中。

同時，人販子會以貴人的姿態向年輕姑娘們承諾光鮮的工作和在歐洲一片光明的未來。在踏上赴歐旅途之前，女孩子們要發誓，保證償還旅途開支，否則就會被詛咒吞噬——身患重病、惡魔會殺了她們的全家等等。

一到歐洲，這些尼日利亞年輕姑娘立即就開始被迫賣淫，直到她們還清高額債務——這實際上就是另一種形式的人口販運。

在被販運到歐洲的女性中，每10人中就有6人是尼日利亞人。

遠方那片擁有莎士比亞和貝多芬的文明大地，承載着尼日利亞女性一戳即破的光明幻想。遠渡重洋，等待她們的只有更加深不可測的醜惡。

尼日利亞何至於此？

作為非洲連續十幾年來的第一大經濟體，尼日利亞2021年的經濟規模達到了176.08萬億奈拉，摺合4394億美元。

看似繁榮的經濟形勢下，女性在尼境遇卻如此可怖，仍然被當作性資源和“生育機器”販賣。其中折射出的落後與貧困超乎想象。是什麼導致了這種割裂？

上世紀70年代起，尼日利亞成為非洲最大的產油國，石油業成了其支柱產業。但尼日利亞其他產業發展滯後，糧食不能自給，基礎設施落後。

據尼日利亞國家統計局統計，尼日利亞失業率已達到33.3%，居全球第二。作為非洲第一人口大國，這樣的失業率意味着大量人口沒有收入，流離失所。

確實，根據非洲開發銀行2018年《尼日利亞經濟展望》報告，約有1.52億尼日利亞人每天生活費不到2美元，佔全國人口的80％。哪怕有工作的人，也很難支撐家庭的日常生活。

填飽肚子都成了難題時，教育成為了奢望。援引中國外交部信息，尼日利亞大多數學校教學設施陳舊，師資不足。全國文盲率40%。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數據，2018年尼失學兒童數量上升至1320萬。

這導致學生們容易受騙，容易被巫術蠱惑。據英國廣播公司新聞報道，哈佛大學人口販運研究專家悉達多·卡拉（Siddharth Kara）説：“‘Juju’施加的控制，比鎖鏈或關押更有效。這是對精神的控制，這種控制更加強大和陰險。”

“對於一個甚至可能沒有受過教育，並且不識字的年輕女孩來説，接受這種儀式，並在這種文化中長大，她真的會深信不疑。”悉達多·卡拉説。

政府也難以保證學生們的安全。2014年的“奇博克女孩”事件發生後，尼日利亞東北部發起了一項“安全學校倡議”，在學校周圍建造圍欄，以加強學校安全。

尼日利亞軍方在一些學校附近修建了哨所，但北部學校數量眾多，這意味着許多學校仍未受到保護。有些學校僱傭了義務警員，但這對全副武裝的劫匪而言往往是沒用的。

當學校遠離了“安全”的定義，教育超出了普通女性的奢望，工作機會就顯得額外寶貴。無數陷足“嬰兒工廠”的女性，以為自己即將去往的是正規工廠；同時，懷着對資本主義強國的輕信與嚮往，大批女性在無知中走上了被販賣到歐洲的不歸路。

1917年，約翰·列儂在《Imagine》裏唱道：想象所有的人們，都生活在和平寧靜之中。

尼日利亞的女性命運告訴我們，這種想象背後，需要強大的經濟，安全，和教育。

參考資料：

1. Afraid to go to School, 2022 Photo Contest, Africa, Stories

2. 《尼日利亞國家概況》，中國外交部官網

3. 《黑色巫術、非洲妓女和瑞士“牢籠”》，凱蒂·羅米，swissinfo.ch

4. 《非洲國家的脆弱性與犯罪之間的相互作用：尼日利亞和科特迪瓦的案例研究》，奧拉達波·卡約迪·奧帕西納，李光輝，日內瓦國際研究和發展研究高級研究院衝突、發展與和平建設研究中心

5. 《最終贏家！第65屆荷賽全球大獎名單正式公佈！》，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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