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見過的毒角獸和得到的教訓

1.我可能是國內見過失敗項目最多、losing money最多的人之一

投資圈有一句老話，沒有交過一個億的學費，成不了好的投資人。

由於工作的原因，我對這句話尤為感觸。過去幾年，因為從事退出方面的工作，跟很多投資機構在很多項目上都有探討和合作過。見過了太多項目從高點掉到低估，見證了風口過後項目赤裸裸的慘烈數據，見證了太多項目從估值十億美金，到隕落甚至死亡，更見證了太多投資人的悔恨與遺憾。

如果從金額上來説，過去幾年，我見過的Lose money的金額加起來至少超過兩三百億美金了。可以説，我可能是國內見過失敗案例數量最多、見證過lose money金額最多的人之一。

儘管這些錢不是我的錢，我不太可能有那種鉅額資金從手中嘩啦啦流走的恨不得將自己掐死的深刻感受（當然我也有很多失敗案例），但別人的教訓，也成為了我內心深處最深刻的經驗與教訓。

2. 每一次風口都是跟風者的絞肉機，造風者的收割場

所以在很多時候，我可能更多是市場的冷眼旁觀者：當某個細分領域狂熱時，我內心總是十分不安，擔心那些蜂擁入場的投資人在未來又會後悔；當某個項目喊出突飛猛進、大幹快上的口號時，我總是為其它未來四處碰壁、到處交各種冤枉的學費而擔心；當一個項目一年融四次資時，我卻又在擔心它一如風中浮萍、紙糊老虎，有朝一日，風口過後，原形畢現、百病纏身……

我很希望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的預判是錯誤的，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後面故事的發展卻一而再再而三的驗證了我的擔心絕大部分都是正確的。

我從2011年開始進入投資行業，在過去的近10年時間內，我見證了O2O、遊戲、文化娛樂、VRAR、二次元、互聯網金融、SAAS、共享經濟、人工智能等各種各樣的風口，每一次風口持續的週期越來越短，每一次風口來臨時，創業者也好、投資人也罷，總是蜂擁而上，又落荒而逃。每一次風口過後，總是能看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甚至有些時候連一將功成都沒有。每一次風口都是跟風者的絞肉機，造風者的收割場。

我們也能看到從創業板、新三板、戰略新興板、拆VIE、科創板，每一次資本市場的制度改革，都帶來了投資者和創業者的狂歡，估值高漲、股價飛奔，爭先恐後、情緒蔓延。

作為一個資本市場的參與者與旁觀者，我深刻的感到，只有堅守投資中那些不變的東西，才能以不變應萬變，面對每一個看似風口，卻可能是糞坑的機會。FOMO效應矇蔽了我們的雙眼。人們並沒有從每一次風口的教訓中得到教訓。我們不僅第二次掉進同一個糞坑，甚至很多人還掉了三次、四次。

人性的弱點，在每一次風口中表現的淋漓盡致，週而復始，反覆輪迴。

3.我所見過的一些慘痛案例

也許有人認為我杞人憂天，也許有人認為我誇大其詞。為了證明我並沒有杞人憂天、並沒有誇大其詞，如下是我隨便列的一些項目案例（為了儘量不透露太多敏感信息，除Magic Leap外都未實名，但我確保信息的真實性）。

(1)某領先的在線英語平台：國內很知名的英語學習社區和平台，曾完成E輪融資。2016年一個早期股東找到我們，希望按照70億估值出售部分老股。後公司又陸續完成兩輪融資，最高估值達到了160億。2019年曾經遞交過港股IPO計劃，後來失敗了。

(2)某線下兒童樂園：曾獲得D輪融資，曾經是國內線下最大的兒童樂園，估值一度高達10億人民幣。後公司面臨嚴重的關店潮，項目發展困難，被某互聯網母嬰公司低價併購。

(3)某O2O公司：估值曾高達3.5億美金，很多知名基金投資，某早期股東曾經希望轉讓部分股份，但因預期過高未轉讓成功，後公司隕落。

(4)某電商公司：曾獲得D輪融資，估值曾高達25億人民幣，曾經公司計劃美股上市，後拆VIE迴歸，但最終因競爭和業務發展不善倒閉。

(5)某互聯網醫療平台：曾獲得C輪融資，估值15億RMB，但商業變現困難，競爭激烈，後融資一直無力為繼，不得不大幅裁員，維持生存。

(6)某互聯網廣告平台：曾完成D輪融資，老股東曾希望按照15億估值轉讓老股，不願意降低估值，目前公司估值僅為6-7億。

(7)某母嬰社區平台：某投資機構按照66億估值投資，後該公司在港股IPO，目前市值不到20億港幣。

(8)某酒類電商企業：曾獲得了F輪融資，二十多家知名投資機構投資，老股東曾委託我們進行部分股權轉讓，但因錯過最佳時機、且公司業務發展不順，難以交易賣出。目前公司勉強運營。

(9)某高端時尚生活服務商：曾獲得D輪融資，某老股東因基金到期委託我們轉讓，找到潛在買家後，因估值不捨得讓步，未能成交。後公司業績一直穩中有退，該基金也一直未能退出。

(10)某針對中小微商家的購物類SAAS企業：曾獲得全球頭部基金D輪融資，估值曾高達數十億美金，但後續業務發展遇到瓶頸，行業老大老二相繼上市，但市值仍遠低於該公司在一級市場估值。

(11)某餐飲O2O企業：曾完成C輪融資，估值高達3億美金。後風口過去，項目隕落。

(12)Magic Leap：AR獨角獸企業，2016年時某老股東計劃按照最新估值13億美金基礎上加價轉讓SPV份額，且要求收取carry，因交易結構無法成交。後公司倒閉。

(13)某高端鮮花O2O企業：曾經被資本追捧的明星級鮮花O2O企業，獲得C輪融資，估值高達5億美金。風口過後，業績未能發展起來，公司無後續融資。

(14)某餐飲saas及硬件企業：曾完成C 輪融資，估值高達9億人民幣，後業務進展不順，被低價收購。

(15)某B2B企業：曾獲得互聯網巨頭及A股上市公司的投資，估值高達40億。後因資金鍊鍛鍊，公司瀕臨倒閉。

諸如此類的案例，在我的文件夾中，還有很長很長……

如果總結上面的一些案例，至少有幾個方面的經驗和教訓值得吸取：

一是業務和估值嚴重背離；

二是時勢造英雄，時勢也能毀英雄；

三是風口催生下的早熟的蛋，揠苗助長的厲害，風口過後幾乎100%都很慘；

四是商業模式並不牢固，燒錢速度遠超造血能力；

五是對市場缺乏敬畏，盲目樂觀，總是將企業增長和估值高漲認為是自己牛逼；

六是投資人普遍過於樂觀，高價投資，拉昇了估值，也加大了自己的風險；

七是絕大多數投資機構都沒有做好退出管理，或是錯失了退出機會，或是預期太高毀了退出機會。

4.我所學到的些許經驗

有人説投資是一個白髮行業，越老越值錢。因為經驗更豐富、閲歷更廣、教訓也更多。

絕大多數投資行業的從業者，尤其是年輕的從業者，看到的更多的是鮮花與掌聲、光環與榮耀，見人吃肉喝酒的多，見人吃癟吃屎的少。在過去幾年，我見到的更多的卻是投資人在舞台下的焦慮、糾結、覆盤與糾錯，而非舞台上的指點江山、舞動乾坤。

作為創業者，我也經歷了公司的生生死死、坎坎坷坷、擴招與裁員，也曾經幾度面臨發不出工資借錢度日，我也經歷了從剛創業的理想主義、眼高手低，在被連續打擊、撞壁之後，終於務實，低到塵埃、迴歸商業本質。

如果説，創投是一份終身職業，這些經歷對我來説，無疑是十分寶貴的，對我理解真實的風險投資、真實的創業來説至關重要，讓我知道風險投資完全不像媒體所説的那般美好，也不是表面上那麼光鮮動人；讓我瞭解到99.99%的創業都不是一帆風順，其中的糾結、焦慮、亞歷山大，只有經歷過才能感受；也讓我深刻的感受到，不受環境影響、保持獨立判斷，穿越市場噪音、迴歸事物本源的至關重要性。

以下是我寫在我的Notes中的一些對我自己來説是金科玉律的東西：

做一個造風者，而不是一個跟風者；

造風者需要洞見需求、預知未來，更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冷板凳；

永遠敬畏市場，永遠敬畏風險；

估值高並不是重要的，解決實際問題，並且能順利商業變現才是重要的；

無論在任何階段，都必須要回歸生意的本質；

高估值是投資人賠錢的很重要原因；

當你越是自信的時候，尤其是想當然的自信的時候，有可能越是摔的慘的時候；

很多人都認為好的東西，並不一定好；很多人只是人云亦云；

投資是一件反大眾行為學的事情，往往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專注於你的領域，形成自己的方式和節奏，保持持續的輸出，才能投出好的公司；

投資時樂觀一點，退出時悲觀一點；

當業務數據和估值嚴重背離時，且投資回報還不錯時，毫不猶豫的退出，不要被估值的浮盈矇蔽；

不要輕易相信故事，故事説的太漂亮的公司，往往華而不實，後續落地往往相差甚遠

……

5.沒有賠過錢，很難做好退出的管理

最近去很多機構做投後退出的交流時，每家機構的人都問到，什麼樣的人能做好退出。

我有一個感覺是，沒有賠過錢的人，很難做好退出，這話可能有點絕對，但並不是沒有道理。

賠過錢，有兩種方式：一是自己投的項目本來就沒發展好；二是自己投的項目發展的很好，但是卻賠錢了。

第一種是投資能力不行，他從來沒得到過，可能會對於投資過於悲觀；第二種是退出能力不行，投的項目發展還可以，他曾經擁有過，但卻沒抓到最佳退出時機，失去了，這種感悟更深刻更痛苦。我認為，要做好退出，需要的是有過第二種經歷的人更好。

投資本質是一件樂觀行為，退出本質是一件悲觀行為。

太樂觀的人做不好退出。為什麼？太樂觀的人，他對風險缺乏感知和敬畏，總是想着明天會更好。什麼樣的人會更樂觀呢？一是投出過超級巨無霸的人，他看不上小錢。比如説孫正義，在他的眼裏，所有公司都有可能成為阿里巴巴，所以後面才不斷下重注，卻最終被市場狠狠的教訓；二是投資的項目主要通過IPO方式退出的人。因為IPO案例多，所以認為IPO容易，也容易對自己的投資能力信心爆棚。

相反，相對悲觀（而不是過於悲觀）的人做好退出的可能性更大。相對悲觀的人，對未來的風險意識更強，對已經獲得的更珍惜。什麼樣人的相對悲觀點呢？我覺得核心是打過敗仗、投過爛項目，投的項目曾經牛過但沒抓住退出機會，吃過虧，或是見過別人吃過虧。

就像一個男人，如果發展的太順了，沒有經歷過人生坎坷，沒有見證過人性陰暗，他對世界的認知是過於美好的，對困難和挑戰的認知嚴重不足；社會上説，一個男人成熟的標誌是其吃過虧、犯過錯、流過血。

市場上有大量投資人是沒有經歷過投資的成人禮。沒有募過資，無法體會到LP那去化緣是多麼難的一件事情，更難以體會基金到期了被LP追着要錢的痛苦；沒有管過項目的退出，沒有體會過賠錢的感覺，對於手裏的機會就沒有那麼珍惜；沒有創過業，對創業的艱難也難以身同感受，對項目的發展預期過高。

總之，風險投資看起來是一件最美好、最低門檻的事，要把它做好，卻是一件太難太難的事。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輩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