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評論 | 《保你平安》：信任在現代社會的瓦解與重建

任何電影在公映之後，都至少存在兩種理解：一種是導演和片方自發的闡述，一種則來自觀眾的觀感。商業電影總是會有片花、海報、宣傳語，這些都可以看做是片方對電影的理解，而各種評論（包括點贊與吐槽）則是觀眾的認知。這兩種理解之間肯定有相互重合的地方，但未必完全一致。專業的影評，要努力在這兩種理解的不一致處看到某些縫隙，從而提供具有超越性的視角。

《保你平安》的第一種理解是電影的官方宣傳語，即“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儼然，這是一部關於“謠言”的電影，它形象地表現了網絡社會的輿論影響力，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還有各種“無事生非”“添油加醋”“損人利己”與“唯恐天下不亂”。這當然是一種符合電影本身的理解，也能切中當前針對普通人的網暴成為重要公共議題的社會痛點。可是，作為一部上映兩週排片佔比和上座率仍居前二，豆瓣評分實現逆跌達到7.9分的商業電影，一定還有更深刻的社會意義與獨特的文本表達。這種社會意義和文本表達，仍可用“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做表徵，只是其前後兩段要分開理解——它們分別代表了電影的兩種意涵：信任與身體。

以正向情感鏈接打破物理隔閡

表面看，“造謠一張嘴”是説在網絡社會里，謠言的產生與傳播成本極低，簡單易行，可能面臨的處罰也較輕。而其更深的意涵則是社會信任的瓦解，人與人之間由於信任的缺失與距離的隔閡而難以真誠地彼此面對。造成這種現象的直接原因是智能互聯網發展帶來的強烈悖論感：《保你平安》裏，魏平安與女兒魏磨礪是親生父女，可是，他們之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並沒有充分的信任。一如電影開篇，錯過（甚至破壞了）女兒奏樂表演的父親收到磨礪發來的第一條微信就是：“你能不能靠譜一回”。微信的存在本意是拉近彼此的距離，而實際上它造成的誤會與隔閡並不罕見。更不用説，電影裏始終沒有正面出現的女主韓露，她在由網絡直播、論壇留言構成的智能網絡社會里，一直是不被信任的角色。

信任的瓦解是現代性社會普遍面臨的一大問題。除了智能互聯網帶來的人際距離遠、謠言成本低等緣由之外，造成信任瓦解的深層原因是城市化帶來的陌生人社會。正是因為人們普遍不願相信陌生人——比如，在《保你平安》中，來自籍安的網紅“平安哥”（魏平安）一開始就不太願意相信來自馳峯的同行“一枝花”，而馮總更是不相信韓露。影片中，社會對某些特定人羣有某種妖魔化的傾向，甚至連照顧韓露成長的福利院老師都不敢保證這位女孩的品質，才導致了這場“掘墳”悲劇的發生。而作為副線的魏磨礪的自我成長，則與她同胎記相抗爭而產生的“自信懷疑”相關，作為出獄人員的魏平安也同樣存在着自信問題。自信也是一種基於社會關係的信任，在電影的前半段中，它基本是缺失的。

可以説，《保你平安》的社會意義就是把社會信任的瓦解給生動地揭示了出來。這在後疫情時代裏，是有超越於一般社會議題的重要價值的。因為在疫情之中，人與人之間的物理隔閡已經成為常態與頑疾，社會亟需重建信任，人與人之間亟待重新建立正向的情感鏈接，特別是淨化網絡輿論，倡導風清氣正。

身體敍事的傳統與創新

《保你平安》是如何生動地彰顯“社會信任”這一議題的呢？當然可以説是通過喜劇的方式，以貫穿全片的段子和插科打諢的諧星來實現的，但是，影片真正倚重的表意符號，其實是人的物理存在，即身體。

卧龍山公墓是身體的消亡與寄託、關於韓露職業的謠言是身體歧視的象徵、魏磨礪遭到的校園暴力是對身體的侵害，以及魏平安的染髮與染臉、魏如意引誘網民“完美先生421”時各種美顏與美聲，無不是身體在社會信任議題中的表達與呈現。它們都説明了社會對身體的認知出現了問題：為什麼我們不再相信自己與他人的身體了？這與現代性的起點，尤其尼采呼籲“我完完全全是身體，此外無有，靈魂不過是身體上的某物的稱呼。身體是一大理智，是一多者……兄弟啊，你的一點小理智，所謂‘心靈’者，也是你身體的一種工具，你的大理智中的一個工具，玩具”大相徑庭。

在現代中國文藝的敍事傳統中，身體是值得信任的，且可以激發起某種社會思潮，形成某種社會共識。可是，在《保你平安》中，身體總是被“侮辱與損害”的，它激起的是某種不信任感——韓露、魏磨礪遭遇的暴力事件，以及魏平安故意染頭髮、走路大搖大擺，還宣稱這樣“很有態度”，讓鄰居一家嚇得只能低頭吃飯，都是身體在當代社會的特殊境況。有意思的是，雖然影片故意用各種調侃來貶損身體，比如把魏如意的職業設定為鬼屋裏的女鬼扮演者、把魏平安“籍安斷尾虎”的諢號來歷設定為各種混亂的私生活，連潘斌龍的出場都是在為魏平安的前妻扇扇子，一臉討好的樣兒，但恰是這些人及其身體最值得信任。

在《保你平安》裏，社會輿論語境下身體的不信任與個體調侃語境下身體的可信任，形成了一種身體敍事的創新。而更值得肯定是，電影張揚了一種新的身體重新獲得信任的途徑，那就是基於陌生情感的身體勞作/奉獻。魏平安與韓露萍水相逢，他不遠萬里，從東北到內蒙，經歷各種驚險刺激的勞累，是因為他相信“人間自有真情在”，目的是要重獲韓露的身體尊嚴；韓露與魏平安萍水相逢，她在生命的終結處，用重疾保險換來對“人間真情”的信任——她把錢捐給福利院，買了一塊與男友馮鏘鏘相鄰的墓地，還給一直想要“666煙花”的魏平安放了一場煙火。

重申虛擬社會的物理基礎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説的是網絡社會中常見的一種現象，直接表意是勸人理性吃瓜，拒絕暴力。而更深一層來看，它還可以隱喻在一個日趨線上、日趨虛擬化的時代裏，有必要重申“身體”才是現實社會真正得以運行的物理基礎。

《保你平安》當然算不得是表達社會信任議題的經典之作，片中也不乏值得理性與批判意識介入的敍事表達，比如對某些與身體密切相關的社會現象沒有展開必要的反思、把沉迷於網絡的“完美先生421”塑造成吸毒者形象、刻意調侃魏如意較胖的體態等，但是，從這部電影中仍然可以看到，在今天，建構一種基於信任的身體敍事是何等重要。

日益的城市化與網絡化，使得現實社會的作用被削弱了，基於人與人之間彼此的不信任感，它構造出某種統一的標準，比如“網紅臉”、瘦身材和白皮膚才是好看的，馮總大老闆的職業身份才是值得尊敬的，不愛管閒事才是安全的，沒有親屬的死者是可以被忽視的（英國電影《寂靜人生》對此有充分的表現），陌生人是不值得信任的……而《保你平安》則告訴我們，真正的“平安”首先來自於對人的物理存在——也就是身體的尊重，以及基於這種尊重產生的情感鏈接，就像卧龍山公墓的銷售員魏平安與他的經理祁致富、與他的客户韓露之間那種堅實的人際關係。它並不複雜，有時候只需要一瓶可樂就搞定了：小韓露在小賣部前饞可樂，陌生人平安哥買了一瓶送給她。

作者：林瑋  浙江大學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編輯：徐璐明

責任編輯：邵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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