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喜劇，相見不如懷念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娛樂硬糖 （ID：yuleyingtang），作者：謝明宏，編輯：李春暉，頭圖來源：《武林外傳》劇照
那英有首老歌《相見不如懷念》，講的是戀人分手後的微妙心理狀態。這和大眾對情景喜劇的態度可謂如出一轍——成天嘟囔好多年沒有現象級情景喜劇了，結果弄個綜藝到眼前，又急赤白臉地宣佈：“情景喜劇已死！”
東方衞視的新綜藝《開播！情景喜劇》裏作品的質量很難叫人滿意是真的，和封神的《武林外傳》《我愛我家》比差一大截也是真的。但要説看完之後激起“藝術潔癖”覺得染污了眼睛，硬糖君覺得有點裝了。
平心而論，誰當年看《家有兒女》《愛情公寓》第一集就笑翻了？這種長線性的作品可不得多觀望幾集再拍板磚嗎？回想《武林外傳》在央視首播的日子，當時硬糖君嫌棄到看見就換台（按照刻板印象，期待它是《武林外史》那樣的武俠劇，但最終其審美體系是“反武俠”）。直到後面各大衞視跟播，才慢慢品出味道讓真香定律起效。
一邊懷念經典作品，一邊又對新嘗試沒耐心，這種對情景喜劇的喜歡恐怕有點“葉公好龍”。要知道，就算在情景喜劇方興未艾的90年代，除了《我愛我家》這樣的頂流佳作，也有《臨時家庭》《電腦之家》《候車大廳》《歡樂家庭》這樣相對撲街的劇集。當時觀眾可沒有因為市面作品參差不齊，就直接宣佈情景喜劇完犢子了。
情景喜劇今年能單獨開出一檔綜藝，絕對是整個行業的“利好”。《開播！情景喜劇》代表不了情景喜劇的未來，它沒批評者想得那麼重要。但集齊了情景喜劇半壁江山後依舊沒有召喚出神龍，無疑又是一種“利空”。如果他們都不行，應該誰來？
楊超越不是“救星”
當李誠儒猛誇楊超越：“你是情景喜劇的希望”時，硬糖君跳台到了海清鼓吹歐豪的頻道。一向犀利輸出的他為何在美少女面前啞了火，誇點也很尬：説楊超越帶着麥粒腫上台是不怕醜，是好樣的。
這就有點父母誇孩子的套路了。看着順眼什麼都能往上套，實在不行就説態度為王。
真正的不怕醜，得是《食神》裏的莫文蔚，《九品芝麻官》裏的蔡少芬才行吧？美美噠楊超越，在劇目《加油姐妹》裏的表演最多算中規中矩，也就比《説英雄誰是英雄》裏的乾瞪眼自然一點兒。
在《家有姐妹》中，楊超越搭檔倪虹潔、範明演了一個“問題家庭”。姐姐倪虹潔是工作狂，整天不着家。妹妹楊超越是短視頻博主，整天宅在家。爸爸範明想要姐姐迴歸家庭，妹妹出門工作，結果事與願違，越勸越糟心。
笑料不多，節奏尚可。範明中間學了段邢捕頭，倪虹潔用葵花點穴手，讓人夢迴《武林外傳》。最大的敗筆，可能就是三個演員不太像一家人，有點電視廣告的虛假親密感。當然，這還需要他們培養默契。
與《家有姐妹》收到的盛讚不同，尚敬導演的《薪劇場》遭到了諸多炮轟。面對沙溢的“報恩式”點評，李誠儒表示不好與另外三位同仁唱反調。觀眾普遍覺得與期待值反差過大，梗埋得不深不妙。更有專業評委説當年《武林外傳》的指涉是反武俠，是解構整個江湖。現在這個是要調侃劇本殺嗎？感覺主題並不鮮明。
不怪觀眾失望，《薪劇場》首集所有的場景只有一個會議室，劇場尋求投資的困難與解決之敍事邏輯，更像小品而非情景喜劇。幾個員工與老闆之間的親疏關係，各自的性格與訴求，也沒有交待清楚。所謂的全新人陣容，不也有下海演過耽改的半熟臉王博文嗎？
《開播！情景喜劇》的頭重腳輕，是真人秀部分偏多，情景喜劇內容及幕後較少。不瞞大家，以前硬糖君看《我愛我家》《閒人馬大姐》片尾演員們的嘴瓢笑場花絮，甚至覺得比正片還好玩兒。當一個作品真誠起來，就連創作的過程也能給人帶來快樂。
照硬糖君看，節目應該多把目光放在情景喜劇的“台前幕後”上，即便造不出新的黃金時代，也能夠起到科普作用，帶領觀眾深入到創作上游。類似李誠儒和英達投票時打語言太極，説什麼“投票要慎重，無私也有弊”的看點，還是能省則省吧。
情景喜劇重獲觀眾，楊超越的嘗試肯定算功臣，畢竟以前沒有流量演喜劇這回事兒。《武林外傳》《愛情公寓》的原始班底，當年都是清一色的新人和查無此人。但她絕不是情景喜劇的“救星”，超越一進組整個項目的投資都超標了好嗎？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戲
脱離時代語境去談情景喜劇，是無法找到客觀的標尺的。以《武林外傳》的解構去看《薪劇場》只能是失望。更關鍵的，當年《武林外傳》首播時，也並沒有人注意到它的文本模式。所謂的後現代風格，是觀眾和批評家們“後期追認”的。
與《武林外傳》緊密相連的2006年，是一個圖文論壇鼎盛的“互聯網1.0時代”。這就導致劇集在對網絡段子引用改編的過程中，創造了利於傳播的“模因”。某次莫小貝給大家介紹泥人時説：“這個是張飛，那個是岳飛，那個是王菲。”現代生活裏的流行元素，常常以碎片化的形式參與到同福客棧的時空之中。
燕小六拷問李大嘴時出的習題，則是風靡一時的“海龜湯”。聽來沒邏輯，但細思極恐的謎底令人背脊發涼。
《武林外傳》若換到16年後的今天，估計就要往裏套MBTI人格了。佟湘玉典型的ESFJ，刀子嘴豆腐心。白展堂或許是ISTP，有種風流倜儻的酷蓋範兒。但這樣恐怕火不了，因為如今已經沒了搬運網絡梗的東風可借，觀眾只會嘲你又用“網絡爛梗”了。
再往前的90年代，《我愛我家》最特立獨行的地方，不就是以“家庭生態”言説“政治生態”嗎？在改革開放初期，劇集對前後兩個時代的話語體系進行了縫合。文興宇演的爺爺，總是以老幹部語言調解家庭內部民主生活。迂腐之中的可愛，令人過目不忘。
第72集“閤家歡”裏，爺爺教育圓圓説：“雖然你爸你媽有時候也吵架，但是你應該怎樣來對待這個問題……什麼是生活的主旋律，什麼是生活的陰暗面，這個九個指頭跟一個指頭還是要分開的嘛。”第108集“真真假假”，圓圓更是抱怨：“白天讓我上學，晚上回家讓我下鄉，這還讓不讓我活啦！”革命羣眾看到這些親切的語句，哪能不拍大腿呢？
比《武林外傳》稍晚的《愛情公寓》，則是漢化海外情景喜劇的集大成者。它趕上了國內觀眾能經常看電視、偶爾上網，但又沒有經常翻去國外開眼看世界的時間節點。早一些，大家還不懂“天天RIO”的時尚。晚一些，人家直接抱着《老友記》啃了。
按照劇中人物的普遍生活水平，只有IT男展博和漫畫家關谷，能勉強過上劇中人的生活，其他人不得不為生計發愁。《愛情公寓》在對《老友記》《老爸老媽羅曼史》等的改編中，缺乏自身明確的本土文化定位，盲目照搬導致了人設的混亂以及主題的含混。
而最終，呂子喬由一個花心渣男轉換為愛家丈夫，過分主旋律。曾小賢和諾瀾、胡一菲的感情旋渦，華麗鋪開倉促收尾。尤其在對一些兩性、婚戀、社會話題進行轉換時，劇集沒能根據不同的文化因素採取恰當的解碼立場，這也是第五部和前四部口碑差異明顯的原因。
情景喜劇沒有S+
尚敬在採訪裏説：“現在市場變得真的是急功近利，投資人就是要讓你馬上笑，懶得去培養一個長線的劇。”既為《薪劇場》鳴不平，也對情景喜劇的困境感到憂慮。
試想情景喜劇項目去見平台，怎麼讓大佬覺得它像S+級項目？別的劇要外景，情景喜劇蹲攝影棚就搞定了。別的劇進組60天已經算長了，情景喜劇沒個百來天根本造不出。別的劇後期要找頂級特效團隊，情景喜劇配上罐頭笑聲就完事了。更別提大部分錄制於50年代的罐頭笑聲的主人們，不少已經駕鶴西去。
情景喜劇的製作週期長、單集成本低，無法拉到大牌主演和投資。這些特點，讓它在90年代和本世紀的頭10年完成了不少以小博大的創舉，也讓它在當下影視紅海的競爭中越來越不受重視。
愛奇藝的“小逗劇場”，至今只播了《瓦舍江湖》《醫是醫二是二》兩部劇，一部韋正執導的《破事精英》待播。《瓦舍江湖》啓用了秦霄賢、孟鶴堂等相聲班底，其文本調性更接近相聲而非喜劇。
秦霄賢飾演的小皇帝不快樂，在倒閉瓦舍裏找到救贖。這樣一個可以深度建構的故事內核，卻被《瓦舍江湖》弄成了包袱大亂鬥。諸如“你二姨誥命夫人”這樣讓人出戏的台詞，叫觀眾分不清它是純古裝還是後現代。最終成為德雲女孩的圈地自萌，放棄了走向大眾的可能。
賈冰主演的《醫是醫二是二》，證明有些喜劇演員還是更適合小品。一旦他反覆耍寶於熒幕前，反而沒有小品裏的幾分鐘來得驚豔。每一集都是新故事+新配角，失去了整體性。很多演員的出現，就是為了耍嘴皮子抖網絡梗，顯得龐雜不精。至於讓老闆娘女兒對中年油膩大叔一見傾心的設定，是在挑戰觀眾忍耐力嗎？換成老闆娘本人恐怕更合理。
情景喜劇並未消亡，只不過難有佳作破圈。未來想要打開生路，難道只能開發經典IP的續集？《家有兒女》3和4換了小雪之後，觀眾表示沒內味兒了，不想把新小雪看成一家人；《愛情公寓5》新加入的諸葛大力、咖喱醬、趙海棠等角色也引來不少老粉排斥。但好在收官了，嫌棄也只嫌棄一部；小戲骨版《天真派：武林外傳》，則被觀眾吐槽“讓一羣小孩兒來給我灌雞湯？”
這些難以差強人意的續作證明：開發經典IP的風險，比另起爐灶還大。尤其是時隔久遠的翻拍，往往會因為脱離了時代語境而顯得古怪。
比如《我愛我家》放到今天，恐怕是很難過審的。《家有外星人》並不缺孫星那樣的爸爸，而是市場上很難找到又一個唐不苦（吳磊）；《閒人馬大姐》翻拍，馬大姐要幫大夥兒團購蔬菜嗎？
依舊像《武林外傳》片尾曲唱的那樣：“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還是要繼續。”情景喜劇只能懷念，也挺好的。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娛樂硬糖 （ID：yuleyingtang），作者：謝明宏，編輯：李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