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富城在四大天王裏墊底？今天沒人敢再這麼説
文丨灰狼
最近上映的《秘密訪客》雖然譭譽參半，卻奉獻了華語電影近年來最強的羣戲表演之一，從段奕宏、許瑋甯、張子楓到年齡最小的榮梓杉，每個人都契合角色形象且發揮出色。
其中最容易被忽視，但也最不容被忽視的，是出演大Boss的郭富城，如果沒有他強大的壓場能力，以上演員的發揮必然大打折扣。從各方面來説，《秘密訪客》中的汪先生都是個難以拿捏的角色，從氣質上來看，除了郭富城外，也就只有周潤發、梁家輝等金牌演員能完美駕馭，連劉德華都不行。
郭富城成為這種「天然低壓器」已經有一段時日了，比較典型的就是2012年的《寒戰》。事實上本片的成功不光依賴劇本的力度，更依賴演員本身的魅力——片中的郭富城不僅是一個西裝革履、光亮背頭的極品型男，其本人的氣場也完全壓得住這個男人場域，甚至能跟傳奇影帝梁家輝正面硬剛且不落下風。
《寒戰》
兩部《寒戰》，郭富城展現了一個成熟男性的魅力巔峯，帥氣、霸氣和沉穩一樣不缺。這一魅力，自然是他那本來就無可挑剔的長相經過時間再度打磨的結果；但我們也不能忽視他演技方面的同步變化——他的蜕變發生在2005年，自那時起從一個偶像巨星變成了一位實力巨星。
這種變化，可以比喻為「迪卡普里奧化」。
年輕時候的郭富城就和年輕時候的迪卡普里卡一樣，都是娛樂圈的絕對美少年。在小李子扮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中花美男的時候，郭富城也不過活躍在《仙樂飄飄》《浪漫風暴》等偶像派電影之中；在迪卡普里奧出演《泰坦尼克號》而步入巨星行列的時候，郭富城還在《安娜馬德蓮娜》《風雲》《公園2000》和《小親親》等片中和金城武、鄭伊健、吳彥祖、陳慧琳等一眾偶像明星爭奇鬥豔。
《安娜馬德蓮娜》
雖然1965年出生的郭富城比1974年出生的迪卡普里奧大了九歲之多，但從職業生涯來看，二人都是自80年代中期出道，在90年代中期成為偶像頂流，在新世紀轉型為實力演員。何況，考慮到二人的戲路、類型和氣質上的相像，這種對比就顯得格外有趣。
然而和迪卡普里奧童星出道、順風順水的履歷相比，郭富城的前期有點坎坷，他雖有偶像光環，但在那個巨星雲集、神仙打架卻又講求高端業務能力的時期，郭富城這樣的藝人反而不受重視。如果任其自然發展，他最多不過是加強版的吳奇隆、林志穎而已。
郭富城和林志穎郭富城和林志穎
郭富城位列90年代香港歌壇「四大天王」，但比起其他三人，常有人説他是實力吊車尾的一個。若從成名資歷，以及90年代在歌壇和影壇的發揮，這個説法似乎並無不妥。
比如説在出道之初，除了病毒式傳播的《對你愛不完》MV和兩部擔綱配角的影片《九一神鵰俠侶》《雷洛傳2》之外，他確實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作品。他所能憑藉的，是因為外形帥氣而攏聚的逆天人氣。
《九一神鵰俠侶》
今天來看，《九一神鵰俠侶》中郭富城扮演的銀狐靠近純粹的漫畫風，驚鴻一瞥地襯出其逆天顏值。這種特點就像1993年香港金曲獎上的「點頭殺」那樣一擊致命。在1998年的《安娜瑪德蓮娜》中，郭富城扮演的遊牧人再次重複了這一殺招：他在大汗淋漓中將一瓶礦泉水澆在自己頭上，立馬就擊中了看到這一幕的莫敏兒（陳慧琳）的心房。
《安娜瑪德蓮娜》
縱然郭富城在1995年前後在雷頌德、譚國政和小美等人的精心打造下轉型為實力派唱跳歌手，但在影壇，他還屬於「一招吃天下」的偶像演員。
事實上在2005年之前，他的角色都是比較典型的帶有漫畫、插畫風格的一類，很少沾染寫實類角色。從《逃學英雄傳》《笑俠楚留香》《超級學校霸王》到《風雲雄霸天下》都莫不如是，甚至杜琪峯為其量身的《赤腳小子》也不例外。
而奚仲文和岸西合作的兩部影片《安娜瑪德蓮娜》與《小親親》點名郭富城主演，在這兩部精心打造的「視覺系」影片中，他仍然是一種裝飾性的角色。
《小親親》
2000年的《雷霆戰警》和2001年的《浪漫櫻花》雖然鞏固了他的影壇地位，但郭富城本人的角色仍是之前的延伸。考慮到此時其他三大天王坐穩寶座，而金城武、古天樂、吳彥祖、謝霆鋒等後輩正在迎頭趕上，郭富城「天王之稱不符實」等論調又席捲開來，令其業內口碑搖搖欲墜。
《浪漫櫻花》
名不副實的問題也困擾着大洋彼岸的迪卡普里奧，但後者幸運地遇上了大導演馬丁·斯科塞斯。而對郭富城來説，尋找一個予以加持的伯樂似乎也尤為重要。尤其是梁朝偉、金城武被王家衞賞識，劉德華、劉青雲當上杜琪峯御用脱胎換骨，郭富城的「一城不變」就顯得格外尷尬。
給郭富城重生機會的，不是哪位導演，而是一位美術師，他在出道二十年的人生三岔口，碰到了《三岔口》的美術指導張叔平。
《三岔口》
如果説之前有奚仲文強化他無敵的顏值視覺形象，那麼張叔平則是顛覆了這一形象——他給郭富城套上寬大的西裝，剃掉了他一頭的秀髮，讓他鬍子拉碴、不修邊幅、形同市井、放飛自我。
在這個日常化的角色中，撕掉過往標籤的郭富城確實帶給觀眾很大的衝擊力，他的表情富於變化，情緒轉換也不乏張力，尤其得知女友不在人世後於車裏痛哭的一場戲全面開掛。
《三岔口》的出現證明郭富城不僅能駕馭現實題材和普通人物，甚至還能有不錯的表現，這甚至讓很多觀眾不禁腦補——如果從《浪漫風暴》開始就拿到這樣的角色，郭富城的影壇彎路或許能少走十年。
郭富城在金馬獎拿下影帝，第一次在影壇為自己正名；但第二年回到香港金像獎，他又毫無懸念輸給了《黑社會》的梁家輝。這除了説明薑還是老的辣之外，也説明在一個絕對的平面比較，《三岔口》中的演技並不能夠完全服眾，因為很多時候郭富城的情緒仍然還是更多寫在臉上，沒有達到完全的內外打通。
但提名已是肯定，之後譚家明的《父子》更進一步，把他推上了演技派的陣列。
《父子》
張叔平和譚家明都和王家衞有着密切的淵源，他們給郭富城注入的靈感，但這一切的核心就是「放下所有偶像包袱」，郭富城既是四大天王的老幺（以當時的成就和圈內聲望而言），那麼清空和再造之法對他來説就頗為實用。
以《父子》蟬聯金馬影帝開始，郭富城的演技全面逆襲，他首先是在《C+偵探》《罪與罰》《B+偵探》《同謀》《踏血尋梅》中延續了《三岔口》所奠基的落魄警察形象，確立了自己的某種風格，繼而又在從《白銀帝國》《浮城大亨》到《寒戰》中洗脱幼稚的一面，步入某種精英熟男風采。
《踏血尋梅》
這兩類角色，一脈是要求寫實、日常化，清空之前的漫畫風格，製造視覺反差；另一脈是重新賦予魅力、強化視覺，意在打造一種類型電影中的富有貴氣和壓軸能力的大男主形象。有這兩個戲路加持，郭富城也彷彿具備了斯科塞斯加持下的迪卡普里奧的那般風采。
期間他也接下《風雲2》和《全城戒備》兩部動漫風的影片，但從市場和口碑來看，這兩部影片和他所扮演的角色雙雙失敗，也意味着郭富城不能再回到從前。
但反過來説，從2010年開始的後《赤壁》時代，由於周潤發、梁家輝、梁朝偉等人減產，郭富城逐漸和甄子丹等大器晚成者一併，成為華語電影新世代的封面大男主。
2010年之後，郭富城在大華語電影中變得無處不在，而且在內地影片中也能做到即插即用。像《最愛》是內地鄉村題材、《全民目擊》是內地法政題材，但郭富城的演出仍能讓人信服，這或需要歸功於他後天開啓的方法派訓練，以及他敢於清空一切再重新塑造的行動力。
《全民目擊》
但這也變相把郭富城推到了娛樂大片的風口浪尖，他幾乎是「被迫」成為了鄭保瑞《西遊記》電影系列中的孫悟空，這套作品口碑奇差，郭富城的演出也可説是浮皮潦草。但正像大資本可以規訓鄭保瑞這樣頭腦清奇的cult片導演一樣，郭富城的一爛俱爛都是此類作品的內核使然。
然而，就像鄭保瑞回到熟悉的領域（如《智齒》）能立刻回勇一樣，郭富城如果不受爛片約束，就能找回其最佳水準。
他的角色更有辨識度，無論是造型上還是戲路上（如《踏血尋梅》），但更重要的是，他成為了一個「天然壓力器」，能夠瞬間給影片注入低壓氣場，保證影片不會跑偏。這就類似於陳凱歌在《道士下山》裏選擇和定位演員的邏輯：郭富城扮演的周西寧是個掃地道士，躬身保持着橫向的運動（掃地），也就維持了影片的壓強；而張震則是個挑槍戲子，身軀繃直並保持着垂直的動作（挑槍），也就能拔高或者擾亂既有的壓強。
《道士下山》
所以《道士下山》中郭富城是低壓的角色，而張震是高壓的角色。低壓的指的是能增強影片場域的穩定性，或者能制約和抗衡影片空間內的變化，讓一切秩序井然、各就其位；而高壓就是在前者奠基的穩定場域內不斷打破原始穩定性，製造各種加速、拔高或破壞的行動，是一種活躍的行動者。這種分工，實為雙雄類型的攻守或互補之道。
正因具備這樣的特點，郭富城在很多作品中演繹了非凡的雙雄對決：《寒戰》系列裏和梁家輝、《全民目擊》和孫紅雷、《破局》和王千源、《無雙》則和周潤發。在這些對決中，郭富城絲毫不落下風，遇強則強，見證了他在大男主路線上的絕對成長；另一方面，在上述影片中，也都是郭富城負責低壓的功能，其他人負責高壓的功能。
《無雙》
雖然低壓角色比高壓角色更難以把握，因為低壓更考驗一個人的氣質和整體氣場，是「人託戲」的層次。但從觀眾的感官來説，它又顯然沒有高壓角色討人喜歡，這也是為什麼梁家輝以《寒戰》拿下了2013年金像獎影帝，而作為其對手的郭富城連提名都沒拿到。
但這並不妨礙郭富城的職業履歷，作為「低壓槽」，他失去了一些評獎優勢，但也獲得了更多的業內機遇。
《秘密訪客》便是這種低壓制導的奇特文本，但從實際上來看，觀眾很難感受到郭富城在片中發揮的全部作用。除此之外，郭富城的實用性讓他在大華語電影中獨樹一幟——這種實用性實際上不來自演技本身，而是來自某種氣質和感覺：比如説，有的角色讓梁朝偉來演屬於浪費，讓吳鎮宇等人來演稍顯不足，但郭富城彷彿就剛剛好……不鬆不緊、不虧不過，讓他恰好處在今天大華語作品的一種契合度上。
也正因此，很多角色讓郭富城來演，就會具備其他人來演（無論是周潤發、梁朝偉還是劉青雲）所不具備的「真誠感」。
這是郭富城傲視華語影壇的獨門優勢，但也正在慢慢成為他的劣勢。
因為長年習慣了低壓屬性，也兼因為天賦所限，他已經變得不擅長高壓角色。打個岔，五一檔的另一位演員任素汐，則是反過來，她只擅長高壓角色，演不了低壓角色。
相比起來，如梁朝偉、梁家輝、劉青雲等人不僅能演繹超低壓角色，也能演繹超高壓角色，能在兩種壓強之間自由切換。而郭富城則不行，就像其唱功一樣，維持在某個音域非常悦耳，但一旦拔高音調，就會破音。
但如此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這個戲骨凋零、完整型演員缺失的時代，專精一個方向也不是壞事。隨着《風再起時》《寒戰3》《掃毒3》排隊上映，郭富城的巔峯期應該還能延續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