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與花
文|鍾慧穎
我是在上班後認識很多花的，在此之前我對花所知甚少，只知道桃花梨花是春天裏最熱鬧的花，粉的是桃花、白的是梨花，那些在原野裏開出一片金黃的，大抵是蒲公英或者貓耳朵花——倘若並非是這兩樣，那就叫小雛菊好了。
春天的櫻花
我在二十多年裏都保持着這樣粗淺的認知，彷彿世界上只四五種花擁有名字，其餘的統統都是野花、不知名的花。
“核桃也是開花的，綠色的一串穗穗，不怎麼起眼就是了。”同事姐姐向我介紹，那是2019年的九月份，入職兩個月的我正進行着職業生涯第一次“團建”——打核桃。
2019年庭院的核桃
核桃五月開花，七月入職的我錯過了它的花期，卻兜頭撞上了它的果實。時隔兩年我還能回憶起那個畫面，樹下站着一個我和數個歡笑的人，大家都是相熟的，又恰巧是豐收的季節，笑語很快織成幕布。
張老師是打核桃的能手。瞧着挺細條伶仃的一根杆子，落在他手裏卻生出韌勁，旁人剛瞥見果子在哪兒，他手中的杆子已經攪動起一團波浪，有浪花從裏面重重墜落到地上，那就是核桃了。
未成熟的核桃是綠色的，不管是落在草叢還是墜在枝頭，都有其他綠色簇擁着它藏匿着它，因此打核桃和撿核桃都考教眼力。同事姐姐們對這項活動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正樂此不疲地爭奪打核桃的親身體驗權。
“那兒還有，就那兒！真笨啊你。”她們彼此指責着，推搡着，明朗地笑着，長杆不時驚動樹枝，樹葉被攪得嘩啦作響，匯成層層疊疊的綠色漩渦，其中躥出風都帶了笑音。
“這孩子傻站着幹啥呢，再不搶可都沒啦。”有同事經過我，做出善意的提醒。
紅旗招展 花海鮮豔 攝影：楊理華
“啊沒關係，”絞盡腦汁依然叫不出對方的名字，我憋出一個萬能句式，“姐，你也來打核桃啊。”
“沒想到單位還種核桃。”
“是啊，除了核桃還有山楂，有景觀樹也有果樹，窗口單位嘛。”同事姐姐説。
經她統一介紹，我跟庭院的植物們又認識了一下：靠近機關辦公樓，格外高大的兩棵樹是玉蘭，在早春開大朵的白花；門口那棵石榴樹是酸甜口——現在摘為時尚早，等九月底才醖釀出甜；夾道的是月季，紅楓樹旁低矮的灌木是牡丹……
“你怎麼才撿了這麼點。”有聲音插進來，是核桃樹那綠色漩渦裏泄出的風，呼啦啦捲到我跟前，不容分説地把我也裹進去，“這也太少了，撐着袋子，我再給你倒點。”
這的確是很好的單位，我才剛加入就喜迎豐收，收穫一袋核桃和數個叮囑，姐姐們提醒核桃帶回去還要曬曬，另外剝核桃得戴手套，不然青紫色的皮會染手。
2020年堤頂路上的紫葉李
單位院子裏有花，院外也有。大堤上遍植柳樹，陽春三月柳枝細軟，暖風催發紫葉李的花苞，繁花枝頭春意鬧，院裏院外一道香。
飄然花海間 攝影：楊理華
黃河岸的春天是屬於濟南的。
暖風拂面，楊柳依依，萬物爭春。
大河上下，春潮湧動，花枝盈野。
2020年春天，花事繁盛一如往年，我們從花樹下走過，口罩的遮掩讓原本就清淡的花香更不明顯。
“往年公園裏都是看花的人。”“全家開車來玩的，穿漢服來拍照的，專門玩攝影的……來來往往的，人可多了。”
因為疫情的緣故，看花的人少了很多。花似乎也寂寥起來，微風拂過，落英繽紛。
花樹下的大家也忙得很，在防汛業務、工程巡查的本職業務之外，大家還投入到社區雙報到中，幫忙搞清潔消殺、小區值守、排查摸底和防疫宣傳。
也是在這個時候，負責後勤工作的佳佳姐走熟了通往老家屬院的小徑。為了保證防疫舉措落實到位和住户們正常用電，她選擇自己走去小區，堅持“送電”入户。
“除了電，還送過花。”她邊説邊笑，“都是常來公園的老住户，説起今年的紫葉李還挺惦記的，就給他們捎了幾枝。”
——這的確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自己多跑腿讓住户少走路的送電屬於分內之事，送幾枝花也不過順手而已。只是花到了家，就像春天也重新回到濟南人手裏。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天橋黃河春日限定美景 王翔宇拍攝
2021年灘區的星空花海
2021年的時候，景區種下了更多的花，我也得以知曉更多花的名字和花期。
治河功德碑旁新添了紫薇園、月季園、芍藥園、紫荊園，柳絮落盡，紫葉李也開敗的時候，黃河灘區的馬鞭草和硫華菊頂着細嫩的芽：河邊有一茬茬的花盛開着。
“以前黃河灘可不這樣，跟去年都大不一樣，”河邊放風箏的老人給遊客介紹，“這邊叫九烈士紀念廣場，那邊是普法教育基地，在建的是傳承基地。”
來黃河賞花的人越來越多了，有景區的老朋友也有不少新面孔。
“是第一次來，抖音上看到了網紅草皮。”
“公眾號看到推送，趁着週末來看看萬畝花海。”
“帶小朋友挖沙子，還記不記得之前學的古詩，來給阿姨背背，媽媽給你起個頭，白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我被很多人詢問過單位院內和院外開的都是什麼花，有市民遊客、調研領導、採訪記者、直播鏡頭，有的我自己知道，有的要問同事才知道。同事們依然很忙，樹下賞花拍照的人裏，十有八九沒有他們。
天橋黃河春日限定美景 王翔宇拍攝
他們在工程巡查的路上，在水政執法的現場，在暴雨後忙着清理水溝浪窩、傾倒樹木，在節假日指揮景區交通、勸阻下水遊客，在雙報到的社區在交通協管的路口……
我在很多時刻覺得幸福，發現工作單位在公園的時候，等着大家一起包的月餅瀝乾油的時候，週末加班接到餐廳師傅囑咐用餐的電話，職工書屋裏意外發現想看的書，開車途徑堤頂道路遇見了很好看的雲、岸邊開得正盛的花，這些都是很好的，足以讓我微笑的時候。
還有同事姐姐收到錦旗的時候，單位接到感謝信的時候，收到媒體平台推送的新聞報道的時候，在朋友圈刷到以景區花海為背景的全家福照片的時候，在景區巧遇遊客暢談遊玩感言的時候……這都是黃河造福大家的時候，是她風景最好的時候——而為着這個，河畔種花人常在，灘區四季花常開。
古老的黃河奔流過長久的歲月，她遇見了無數的人，見到了很多的花，可能是世界上見過最多花的河流。
而她還會看見更多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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