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風波”爭議不斷，閲文新管理層回應：明確著作人身權歸屬作者

《國際金融報》記者經過連續幾日的多方調查採訪發現，備受爭議的“新合同”確有不合理之處，但也不排除有輿論放大和過度解讀之嫌。

過去的一週，網文江湖歷經了一場巨震。

4月27日閲文集團(下稱“閲文”)五位高管集體榮退引發的討論尚未平息，有關“新合同”的質疑再次將閲文推上風口浪尖。

4月28日至4月30日，不少閲文作者在龍的天空論壇發帖，直指閲文“新合同”是霸王條款。其中，爭議主要聚焦在合同中的版權歸屬、平台與作者關係、分成比例調整、免費閲讀模式等方面。

此後，相關話題的討論帖數量迅速增加，並由龍的天空論壇逐漸擴散至微博、知乎、B站等平台，話題熱度居高不下。網絡文學大神級作者姬叉、明巧、夢入神機、天蠶土豆等紛紛在微博發聲維權，知名編劇、省級網絡作協也站出來聲援作者。

面對質疑，閲文集團曾兩度進行回應。4月30日，閲文新任CEO程武、新任總裁侯曉楠向閲文作者發出公開信，強調會繼續穩固和深化付費粉絲生態；5月3日，針對市場傳言，閲文回應稱所謂“新合同”並非新出，而是2019年9月就已經推出。

不過，對於閲文的解釋，作者們似乎並不買賬。5月5日，作者們發起“五五斷更節”，通過停更來表示反抗，堅持捍衞自己權益。針對此事件，閲文當日(5月5日)晚間第三度發出澄清聲明，針對傳聞的“全面免費”、“佔有作者版權”、“侵吞去世作者收益”等六大“謠言”進行回應。

5月6日下午，程武、侯曉楠、總編輯楊晨等新管理團隊與多位作家參加了首場作家懇談會，就網絡文學生態、創作環境優化，以及近來備受關注的“作家合同爭議”等商業規則領域的問題，展開了深入討論。

1 “新合同”引爭議不斷

4月27日，閲文召開全體會議，宣佈吳文輝等部分高管團隊成員榮退，由程武接手。對此，龍的天空論壇上有爆料稱，這一次五位高管的離職，是因為騰訊主張免費閲讀，而五位高管主張付費。緊接着，很多人便開始聲討免費閲讀，並持續了兩天。

4月29日，一位作者在龍的天空論壇發佈帖子，稱自己剛收到閲文的“新合同”，並重點強調合同中11.1條，即“甲乙雙方確認，甲方聘請乙方並不意味着甲方和乙方之間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上的勞動關係或僱傭關係”。廣大作者開始意識到免費閲讀並不是重點，討論焦點便轉到了霸權合同上。據此前界 面新聞梳理，爭議主要集中在以下幾點：

作者創作的書，直到作者死後50年，版權都歸閲文所有；

作者和閲文不再是合作關係，而是受閲文委託創作的，著作權屬於閲文；

如果作者的作品遭到侵權，打官司時由作者自己掏錢；

作者雖受閲文“聘請”，但雙方並非勞動關係或僱傭關係，作者不享受閲文集團福利；

合同簽訂後，閲文享有作者下本書的優先權；

作者能得到的是，扣除運營以後，讀者付費後“淨利潤”的分成；

閲文擁有作者所有社交賬號的支配權；

閲文若對作者作品不滿意，可由閲文方面找他人“續寫”原作。

話題一度發酵。5月3日，閲文回應稱“新合同”並非新出，而是2019年9月就已經推出。而此前也有龍友提到，其實“新合同”並非剛剛出現，“4月中旬已經存在了，具體更改時間不詳”。

此外，一些條款也並非“新合同”中才出現。比如關於爭議較大的著作權問題，閲文2014年-2016年的合同中規定著作權授權權限是“完本後二十年”，2017年的時候已經變為到版權保護期截止，即作者死後五十年。2020年的合同只是對授權、作者義務的規定更加明細。

姬叉所發的文章中也指出，“實際上老合同裏，作者就沒版權了……起點很早開始就拿了作者的全版權，並且期限一直到作者死後五十年。在起點這麼做之後，其他網站也陸續跟上，除了寥寥個別站之外，基本上全網都是如此……”他認為，這次起點的“新合同”只是進一步明確了雙方的關係為“聘請”，而且雖然是聘請，但是不存在僱傭關係，不提供法律要求的勞保社保等等各項待遇。

2 “聘請”一詞尤引不滿

令外界不能理解的是，很多人認為的“新合同”中不合理的條款其實一直存在，並且很多作者在簽約時其實已經默認接受，為何直到現今才突然爆發了不滿？

《國際金融報》記者通過採訪部分作者發現，或許是新合同中在表述平台與作者關係時使用的“聘請”一詞，讓一些作者認為自己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

閲文簽約作者阿宅(化名)向《國際金融報》記者表示，他於2018年和閲文簽約，當時有律師朋友向他指出了合約中關於版權的問題，但他覺得可以接受。“我接受了閲文當時合約劃定的底線，另外就是那時候為愛發電的心理多一點吧”。

據瞭解，閲文的大部分作者簽訂的是長期合同，到期後才需續簽新合同，也有部分作者按照作品簽約，即舊作品完結後，開始寫新作品時才需簽訂新合同。阿宅簽訂的便是長期合同，由於合同還未到期，因此並未看到所謂的“新合同”。然而，當他看到網上流傳出的“新合同”中一些條款時，他的內心是憤怒的。

“舊版合約也有類似描述，但是沒有‘新合同’中傾向於委託創作和槍手之類的直接表達，而且現在作者筆名相關的社交平台賬號也要受到不合理約束，我覺得閲文的合同約定有點兒超出法律的邊界了。”阿宅告訴記者。

一位不願具名的律師在接受《國際金融報》記者採訪時則指出，“新合同”其實並未違反著作權法的規定，“本質上違背的是反壟斷法，與合同法中關於格式條款的規定也有關，侵害的是作者的選擇權”。在他看來，這一合同並不是勞動合同，而是著作權許可合同，因此關於“聘請”的説法雖然有些不合理，但並未違反相關法律。

對此，閲文新管理團隊很快作出回應稱，“全部免費閲讀”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説法，未來將鞏固和保持付費模式，並對創新模式進行探索。

但回應並沒有打消作者們的疑慮。相較於頭部作者擁有高額的版權費用，多數腰部以下作者的作品知名度較低，基本沒有IP轉化的可能。對於阿宅這樣的底層作者而言，僅靠平台的付費分成和全勤獎並不夠他維持生計，迫於無奈他只得從全職轉為兼職。據他透露，全職時期他的最高收入每月也不超過3000元，免費閲讀模式會讓他本就少的可憐的收入幾近於無。“就算不是全部免費，這種模式的收入分成不透明，對作者來説不如訂閲量那麼容易瞭解，而且收不到讀者反饋，廣告的插入還會打破閲讀的連貫性，影響閲讀體驗。”

除此之外，一些本打算與閲文簽約的作者，也被這一所謂“新合同”給“勸退”了。寫作愛好者江江(化名)本想與起點簽約，已經有了幾十萬字存稿，在看到網上的“新合同“之後，他覺得“這樣的合同沒法籤”。

“本來創作者就承擔了風險，在起點寫書前20萬字是免費的，如果沒出一本書可能你半年多就沒有收益了。我承擔我應該承擔的風險，但是如果出了成績我想要我應得的收益。我現在寧願發在知乎，豆瓣，天涯……用愛發電就是了，起碼東西寫出來還是我的。”江江向記者坦言。

也有部分按照作品簽約的作者對於“新合同”的態度顯得較為佛系，小黑(化名)便是其中一員。今年4月中旬，他與閲文簽訂了“新合同”，對於其中的種種條款他並不在意。他向《國際金融報》記者直言，自己的新作品已經打算與17K簽約，“因為那邊全勤獎高，並且可以採取線上簽約的方式”。

3 應協調好平台和作者的關係

那麼，擁有高昂版權費用的大神作者們便不用擔心嗎？

前盛大影視CEO、互聯網商業點評人趙雨潤在接受《國際金融報》記者採訪時認為，疫情黑天鵝的出現使得影視行業陷入寒冬，版權購買量減少，頭部作者的版權收入也必然會相應減少。在此情況下，只能重視基本付費模式帶來的收益。閲文推行免費閲讀，或許也是面對挑戰做出的新嘗試。

一直以來，閲文的IP無疑是一座金礦。根據2019年財報統計，閲文集團擁有810萬名作家，1220萬部作品。但有相關人士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閲文近年來現象級IP寥寥無幾，即便沒有疫情，閲文IP的孵化也正在遭遇瓶頸。

在趙雨潤看來，除了IP變現難之外，閲文還面臨着賽道新入者以免費策略瓜分流量、平台成熟期平衡不同層級網文作者不同需求的挑戰。

以今日頭條的番茄小説、連尚免費讀書、趣頭條的米讀小説為代表的免費閲讀軟件帶來的挑戰無疑是巨大的。公開財報顯示，閲文集團2019年實現總收入83.5億元，同比增長65.7%。收入主要來自在線業務收入和版權運營業務收入。後者同比激增341%，達到44.2億元，這與《慶餘年》等爆款的出現和閲文收購新麗影視後在影視製作發行領域的收入增長密切相關。

從數據上來看，2019年閲文集團的業務收入結構實現了從以在線閲讀為主，到在線閲讀與版權運營並重的轉變，增長引擎出現轉換。在線業務收入首次出現同比下滑，為37.1億元，同比下降3%。閲文集團稱是騰訊自營渠道以及第三方平台的付費閲讀收入持續減少，也有分析師認為是來自免費閲讀市場的競爭。

在付費業務增長遭遇天花板的情況下，以免費閲讀模式來增加用户或許是一條最直接的路徑。

實際上，免費模式和付費模式之爭始終存在，但趙雨潤認為未來或許可以從中找出平衡點。“免費閲讀用户體量大，但是到一定程度也會陷入窘境；付費閲讀有利於平台化生態化發展，但是流量不如免費閲讀。閲文正處於着關鍵的轉型階段，接下來該如何平衡好流量和作者生態之間發展的關係，值得期待”。

此外，趙雨潤也向記者坦言，此次針對“新合同”的爭議如此熱烈，歸根結底是沒有協調好平台和作者的關係。大神級作者和腰部作者的需求顯然不同，閲文要做的便是平衡好各方訴求。“網絡文學的生態化和平台化是不可逆的，閲文作為行業內的龍頭企業，有很強的示範效應。要懷着利他的心態，才能讓平台所有的作者都充滿活力並且得到持續發展，這樣自身也才能做大做強”。

4 1個月內推出新版合同

為了瞭解作者們的訴求，5月6日下午，閲文召開了與作者的懇談會。

程武和侯曉楠在首場作家懇談會上表示，作家是閲文平台的根基。內容生態不只是閲文的，更是屬於作家的。4月27日的管理層調整就是希望通過聯動包括騰訊在內的廣大行業合作生態，不僅繼續鞏固擴展付費閲讀，為IP的發展創造更好的條件，同時通過更多資源支持新模式探索，為更廣泛的作家創造更多元的回報。作家的收益和創作環境的提升，是健康生態的保障。

據悉，“新合同”其實系2019年啓用的合同，該份合同在近期收到了大量的反饋和批評，引發風波。根據閲文官方的説法，這是多年來的歷史遺留問題，也是一個商業規則的問題。網絡不少傳言將其誤讀為管理層實施的新政。

剛剛接任的閲文集團新管理層在懇談會上直言，傳言都是誤讀，新團隊不可能在4月27日剛接手，就在28日不瞭解具體情況下推出新合同或任何新動作。但無論歷史問題有多嚴重，這都是當前最首要解決的問題。針對過去多年來合同中遺留下來的不合理之處，應該也必須修改，對於作家應有的權力應該明確在條款裏。希望結合作家懇談和調研的意見修改優化，以保障作家的對等權益。

對於最受關注的“著作權”條款，作家普遍指出有不合理和不近人情之處。程武明確表示，事實上，著作權包括著作人身權和著作財產權兩部分。著作人身權，是作者不可轉讓、不可剝奪的權利，屬於作家獨有。閲文絕不會通過任何方式分享或獲取這種權利。對於包括改編版權等各種衍生權利在內的著作財產權，將會在雙方自願的前提下，為作者的授權匹配對應的權益。“對等是根本原則。我們也感謝很多作者對我們的信任，願意把作品授權給我們進行推廣和增值。”他進一步提到，“同時，也考慮到作家羣體廣大，具體到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未來我們會考慮提供多版本的合同選擇，對授權權限分級，把選擇權交給作家。”

關於付費和免費模式，侯曉楠坦言，“目前關於免費閲讀的機制還在討論中。付費閲讀肯定要繼續鞏固並且做大，而未來在考慮免費模式時，也會有明確的作家收益。同時，需要為付費和免費規劃不同的作品內容庫，匹配不同的產品渠道及對應的收益體系。當然，無論哪種模式，都由作家自主選擇。”

會上，新管理層表示將繼續保持在作家福利方面的投入和加大打擊盜版的力度。“18年來，閲文最大的優勢並不是流量，而是可以源源不斷地支撐更多優秀作家的成長、孵化出更多元的優質作品。”楊晨表示，“包括全勤獎、半年獎等由閲文首創並已經運行多年的作家福利，不會取消。同時，我們將聯動更多資源和平台，不遺餘力拿出更多舉措狠打盜版。”

程武稱，雖然剛上任就遇到了本次風波和挑戰，甚至其中有故意抹黑和造謠，但新團隊就是要來解決問題的。對於多年來一直存在的行業問題，新團隊不能閉門造車，而是開放和廣大的作傢伙伴們一起商討合理的發展模式、生態規則及權益規範。對於現有合同中在著作權授權、免費模式下的分成權益、作家福利和打盜版等方面，(新團隊)已經明確了修改方向，更具體的修改將在系列懇談會和作家調研後確認，並在1個月內推出新版合同。

同時，通過和大家的溝通，程武認為，閲文對作家還有更大的合作空間，未來可以通過公司在財務、法務等方面的專業力量給予作家羣體更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