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評論 | 評電視劇《與君初相識》：仙俠玄幻劇的有限突圍

如果説《與君初相識》是2022年仙俠劇的“台柱子”還為時過早的話，那麼它至少是開年仙俠劇《鏡·雙城》出師不利後的“接盤俠”。從收視率和好評度來看，這個“盤”接得不但及時，也算及格。事實證明，面對提質減量的行業新生態以及觀眾持續增長的審美期待，已經離開風口期的仙俠玄幻劇回頭望望《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分明看到了那些爆款配方的保質期已經過去——在2022這個被稱為“仙俠101”的題材回暖、扎堆的年份，一條道走到黑不行，換湯不換藥也不行，《鏡·雙城》就是前車之鑑。而《與君初相識》能夠被判及格之上，一方面有對上部作品的口碑反彈以及兩位主演迪麗熱巴和任嘉倫的流量加持，另一方面，該劇在主題、敍事和人設等方面的探索也是保持話題熱度和播放量的重要原因。

力圖從文化內核意義上展示仙文化和俠文化

對比一下原著的名字就知道，小説《馭鮫記》中有一對絕對主角，就是御靈師紀雲禾與她要馴服的東海鮫人長意，二人身在天地兩界卻突破禁忌相識相知相戀的故事是這部網絡小説的敍事主線。然而在《與君初相識》中，紀雲禾對長意起於利用、終於愛情的馴化儘管仍然是全劇的故事核心，但主線之外的情節副線更加立體豐滿，令人印象深刻。

美豔驕縱、兇殘暴戾的順德仙姬本受東海鮫族的救命之恩，卻只因個人喜好就想讓世子長意以“口吐人言、化尾為腿、永無叛逆”的方式被她役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老谷主林滄瀾為讓兒子儘快成長為一個能守護萬花谷的繼任者，不惜費盡心機設計嚴苛而不近人情的考驗；青梅竹馬、以兄妹相稱的紀雲禾與林昊青在權力操縱下漸生嫌隙；表面高冷的御靈師雪三月與山貓族世子離殊在戒律森嚴的萬花谷偷偷相愛；洛錦桑、翟小星等仙侍對御靈師忠心守護不離不棄……劇中的副線涵蓋了父子、兄妹、戀人、主僕等關係，更全面地展示了仙界權力食物鏈中的衝突和生態，為人物富有層次的性格命運打開了一幅廣闊深邃的背景。

應該看到，這個從“一”到“多”的變化是該劇在IP改編中的創新之處，以古裝和偶像為主要表達路徑的仙俠玄幻劇，正在勇敢地對“只談愛情不談俠”的敍事套路進行校正。而只有用更豐富的人物，更多元的性格以及更豐厚複雜的仙界眾生來呈現“仙俠玄幻”，才有可能從文化內核的意義上展示“仙”文化和“俠”文化，才有可能在大眾語境的傳播中獲得更多的共情。

對仙俠劇而言，説滄海桑田並不過分。從2005年的《仙劍奇俠傳》到2017年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以古裝、偶像為主要表達模式的仙俠玄幻劇一度創造了類型劇的收視輝煌。青春靚麗的男女主角以及他們之間生生世世結束不了的虐戀成為仙俠世界的主要吸引力，中國上古神話的魅力與奇幻想象在技術特效上的實現則為仙俠玄幻劇開闢了流量與口碑的新空間。然而，時移世異，隨着行業的成熟與時代審美的變化，如今的仙俠玄幻劇要想被受眾認可，就必須切斷重複過去的退路。

在這個意義上講，《與君初相識》對作品和市場都具有相對明確的判斷和把握。從作品主題來説，愛情不再是劇集的全部意義，對理想、自由和美好生活的嚮往成為新的情感價值，對強權踐踏和曲折命運的頑強反抗成為更宏闊的主題視角，以空靈飄逸、理想浪漫為代表的仙文化和以不畏權貴、扶貧濟弱為要義的俠文化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被特別標記出來。給觀眾帶來吸引力的除了萬花谷、仙師府、北淵與東海之間各界仙人的爭鬥和緊張多變的劇情，更有主人公對自由的嚮往、對族羣的責任以及對於弱者的扶助，“金手指”帶來的爽感被他們向上、向善追求自我價值的認同感取代，歷經崎嶇和苦難之後的成長是支撐他們仙氣飄飄、英氣任俠的精神內核。

為《與君初相識》帶來辨識度的除了主題的升維之外，“反套路”的人設也很吸睛，男女主人公在角色功能上的倒置產生的戲劇效應頗受青年觀眾喜愛。九尾狐御靈師紀雲禾與東海鮫人的故事像一出“東方版”的《海的女兒》，紀雲禾勇敢熱情還帶着一點“痞”氣，她御靈本事強，忍辱負重、堅韌不拔，逆境中咬緊牙關艱難生存；對比之下，來自東海鮫族的世子長意卻是一個不諳世事、簡單純潔的大男孩，面對天仙之間的傾軋滿是不解、疑惑與憤懣。紀雲禾以充滿力量感的女性形象帶領長意成熟、成長，讓以“馭心”決定“馭身”的馴鮫之路增加了性別、強弱、愛恨、信任與背叛等戲劇張力。

未能在具體情節展開時實現真正的邏輯升維

當然，《與君初相識》在探索之餘的瑕疵也非常明顯。情節邏輯不夠嚴謹和特效水平不夠穩定成為觀眾集中火力的槽點。

該劇搭建了一個恢弘大氣的世界觀構架，也企圖把自由、理想和人格的獨立作為精神願景，但是一進入到具體情節就又拐到了青春偶像的俗套中，沒有真正實現邏輯升維。“馭心”被簡化成男女之情，馭心馴化的過程變成了送吃送喝送海螺，毫無心理學邏輯的支撐；林昊青與紀雲禾情同兄妹又暗自較勁，極具戲劇衝突的人物關係，卻缺乏穩定的情感指向，時而曖昧，時而怪異，時而深情，時而冷酷，凌亂的情緒碎片無法形成人物性格的合理閉環。特效製作方面，水平發揮不太均衡。各路仙人佈陣鬥法的場面相對生動逼真，而萬花谷作為主要場景，自然環境的單一和“塑料”並未達到讓觀眾身臨仙境的效果，而長意的故鄉東海，在全劇中沒有任何展示，也減弱了全劇的奇幻色彩和想象力。

仙俠玄幻劇作為幻想類題材因奇幻的想象、瑰麗的場景和更加包容的世界觀藴含着巨大的活力，而想更好地激發這活力卻不可能只在劇集內部的創作中完成，突破瓶頸、再上台階的高質量發展離不開全產業鏈的精品化趨勢。《與君初相識》根據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九鷺非香的網絡小説《馭鮫記》改編，由她創作的《蒼蘭訣》《招搖》等作品書粉眾多，《馭鮫記》更是在2019年的第二屆奇幻影視博覽會上與《流浪地球》等作品一起榮獲“最受關注十大奇幻IP”，可見作品人氣和創作實力都是IP文本的質量保證。此外，迪麗熱巴、任嘉倫擔綱男女主角，曾執導《青雲志》《香蜜沉沉燼如霜》等玄幻、古裝劇的朱鋭斌再執導筒，周深、金志文、毛不易、薩頂頂四位專業歌手傾情演繹，各個創作層次的“王炸”組合都一定程度地滿足了劇粉的觀劇期待，以至於開播前該劇的預約量達到200多萬，並在貓眼、燈塔等多個劇集榜單中遙遙領先。這樣看來，在多平台拼播成為趨勢的當下，該劇的單平台獨播，也並不是一場沒有理由的豪賭。而對於仙俠劇的發展而言，對品質的要求必須滲透在改編、創作、製作和播出的每一個環節，才能藝術地呈現出以中華文化為底藴的仙俠題材的藝術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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