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一刻：壞孩子的青春

　　第一章 姑姑與大雕

　　酒過三巡，飯過五味，老三打着酒嗝勾着我的肩膀説剛才他爸打電話警告他如果今年再不結婚就把他閹了，反正留着也是個禍害。

　　第一次見到楊梅是老三12歲的時候，當時老三五年級，他説那時是他最煩躁的時間，不想寫作業，討厭考試，除了武俠小説，他找不到任何提上氣力的東西，校長説老三是育才建校以來成色最次的學生，記得是五月的一個午後，五一放假回來，學校將上課時間改到了下午3點，温度一天比一天向上攀升，教室的吊扇吱扭扭歪着膀子慢條斯理地亂轉，老三斜靠暖氣片昏昏欲睡，他坐在班裏的最後一排，後背緊挨垃圾桶，這是班主任對他不上進的懲罰，班主任覺得垃圾桶的臭味會讓老三知錯就改，誰知這正得老三其意，班主任不知道，最後一排一直都是老三朝思暮想的神聖之地，因為在那裏它可以堂而皇之地睡覺，堂而皇之地看小説，堂而皇之地做他想做的事，老三與垃圾桶極其的臭味兒相投，以至於多年後，他嘴裏鼻子裏都會反覆砸吧那個嗆人的味道，他驕傲的跟我説沒有垃圾桶就沒有現在的王老三。

　　第二節課，楊梅由班主任帶進教室，老三擦擦流了一書桌的口水，睡眼惺忪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楊梅皮膚很白，梳着一根馬尾辮，穿着一身碎花連衣裙，白色筒襪配白色球鞋，班主任拍拍手介紹説楊梅同學是市裏新來的轉學生，希望同學們以後多多幫助，楊梅説了句大家好便徑直坐到了一排的正中央，那個位置以前老三也坐過，剛上一年級的時候老三他爸走後門給他安排的就是那個位置，後來隨着年齡、年級的節節遞增，老三從第一排開始步步後退，最後退到第五排，老三篤信學校是一個跟他八字犯衝的地方，他在幼兒園時其實很聽話，每年都得小紅花，可一上學，老三就腎上腺數分泌過旺，老師的誇獎成了他的催命符，多聽一句他就會認為自己少活一歲，人生區區幾十載，年幼時的老三害怕自己活不過明天。

　　見慣了班級裏那些鼻涕拉撒的小姑娘，楊梅的出現似乎變成了丟入老三平靜池水的一塊石子，當石子投下，點點漣漪浮起，一圈圈波紋晃地老三心神盪漾，他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孩，乾淨、通透，身上泛着陽光的味道，好像一窩狗尾巴草裏突然長出一株大屁股月季，一節課的時間，老三一改往日睡覺的毛病，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一動不動目視前方，老師對他頻頻點頭並流露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讚許，殊不知老三看的並不是黑板，而是黑板下面那個記筆記的楊梅。

　　老三説在楊梅出現之前，他腦海中還從來沒有女人這個詞，12歲的他，對男女的定義只停留在上廁所姿勢不同的膚淺層面，至於其它，他一概不知，雖然武俠小説上寫了很多關於愛恨情仇的故事，但那種故事與老三想法背道而馳，老三堅定不移的認為一個真正的俠士必須是孤獨的，斬斷情緣才能瀟灑一生，英雄何用女人襯托，楊過可以沒有姑姑，但不可以失去大雕，沒有姑姑他仍是神鵰大俠，可若是沒有大雕，他就只能做一個叫不上名字的武夫，走道都不見得能保持平衡。

　　老三有兩個姐姐都在縣裏念高中，大姐高二、二姐高一，兩人學習優秀，是父親王志強最拿得出手的東西，大姐很胖，像豬站起來，二姐卻很瘦，像拖把站起來，老三覺得大姐二姐之所以學習好百分之九十九是因為長相，醜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活着心無雜物，學習最重要的一點也是心無雜物，考試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二人均佔，怎能不“號令羣熊”，王志強每天循循善誘老三懂點事向他兩姐姐看齊，老三則反駁説盲目追求大眾是自我弱化的表現，王志強説你是我人生最濃墨重彩的敗筆，老三説你人生最大的敗筆是當了20年扶不正的副校長，王志強説你給我滾出這個家，老三説我會的，只是時機還未成熟，每次交手，老三總會把王志強駁得啞口無言，當然王志強也會把老三打得滿地找牙，在老三幼小的心中人生苦難莫過兩件，第一件，家裏是老爸的地方，第二件，學校還是老爸的地界，老三把他與王志強之間的關係沒有比作父子，而是比作歐陽鋒與洪七公，他們天生敵對，但必將在華山比武后握手言和，相擁仙逝。

　　老三在學校屬於老師敬而遠之的對象，老師們閒暇時討論，為什麼年年評優的王副校長會有這麼一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對老三狠點吧怕王副校長愛子心切，放過不管吧，還怕王副校長以失職為由穿自己小鞋，前途與道德的約束讓他們進退兩難，最後演變成每次對老三採取行動都會跑到校長辦公室打報告，咚咚咚，不好意思王校長，你兒子今天遲到了，我能不能讓他在走廊站十分鐘，咚咚咚，不好意思王校長，你兒子做操不穿校服，我能不能讓他寫個檢討，咚咚咚，不好意思，王校長你兒子把泡泡糖吐女同學頭髮上了，我能不能象徵性地踢他兩腳，咚咚咚……老三給王志強在學校找了無盡的麻煩，事情愈演愈烈，終於在上個月末，王志強申請外調，去縣初中繼續做他的萬年老二，對於他的調走老三頗為得意，他覺得那麼多競爭對手都沒有把老爹擠走，自己信手拈來的功夫就把他斬於馬下，人生吶!怎一個愜字了得。

　　王志剛走後，老三在學校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他欣喜於王志剛恰到好處地離開，因為他自此可以堂堂正正看小説，大大方方瞥楊梅。不用再擔心窗口外王志剛的斜眼窺人，也不用再坐他那輛硌屁股的二八自行車，縣初中與縣小學隔着十條開外的街口，兩人除了在家能短暫交鋒外，其餘時間雙方偃旗息鼓。

　　楊梅來班級不到一週就網羅眾多追隨者，她身邊不論何時都人潮湧動，同學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問她各種問題，衞生委員説楊梅你的裙子真好看，在哪買的，生活委員説，楊梅你身上真香，你用哪個牌子的擦臉油，是萬紫千紅嗎?最不要臉的是學習委員劉棟，他每回腆着大臉都重複同樣的問題，楊梅有什麼不會的，我教你。每當這個時候，老三都翹着二郎腿，冷着臉仔細翻閲新買的金庸全集，他其實很希望對楊梅有更深入的瞭解，但奈何他立志成為叱吒風雲的俠士，那種超過楊過，超過郭靖，超過李尋歡不為情緣折腰的孤傲俠士，老實説，老三那段時間憋得不輕，尿尿都分叉。

　　第二章 炒栗子、炸油條

　　老三的武學啓蒙源於兩個地方，一個是學校門口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另一個是小區臨街炸油條的早點鋪，炸油條在早上上學前開攤，炒栗子在下午放學後開攤，炸油條的老闆是一個光膀大胖子，他不管嚴寒酷暑都裸上身，露乳房，顫肥肉，作為小區周邊的唯一早點攤，胖子總是表現出一種愛買不買，不買餓着的上位者氣度，他身子前後放着兩口大鍋，一口冒着黑煙炸油條，一口冒着白氣煮混沌，他炸油條的時候筷子上下翻飛，長麪糰從案板飛起，一個鯉魚打挺後落入油鍋，沙拉拉的聲音發出，筷子再一挑，一根油光閃亮的油條便傲然出世，老三對胖子有着深入骨髓的崇拜，他羨慕胖子那身不懼寒冬酷暑的肥肉，他絕對練過金鐘罩或者鐵布衫之類的橫練功夫，要不他怎麼會零下十幾度都保持赤身裸體榮辱不驚，老三心想。

　　為了成為一代大俠，老三秉着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的老孟決心多年如一日的守在早點攤，細心觀摩胖子脱掉衣服後的一招一式，然後回家發奮演練，以求達到最像，對於自己的苦練成果老三複述如下：幾周後的一個深夜，他忽然感覺全身燥熱，氣息不穩，天真的他自以為神功大成，便迅速從牀上彈起，飛奔樓下，只穿一條內褲迎着北風雙手做着一挑、一繞、一撈的動作練了許久，要不是王志剛加班發現了他，他估計早就被凍成不孕不育了，此事出現後，王志剛便取消了老三早起買油條的權利，老三雖有不忿，但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鬱悶了好一陣兒，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次深夜的燥熱感根本不是什麼大功練成的前兆，而是感冒的早期反映。

　　炸油條求教無果後老三尋遍大街小巷，發現糖炒栗子這又一武學聖地，與炸油條相反，做糖炒栗子的老闆是個比老三二姐還瘦的瘦子，他雙手奇大，手指骨節高高突起像一把鐵錘，六點是他的開攤兒時間，偌大的鐵鍋支在紅泥抹成的灶台上，他操着鐵鍬唰唰唰的費力勻攪，青筋暴起的手臂邊炒邊扒拉，一會兒用鐵鍬，一會兒乾脆就用手，老三對他的手“一見傾心”，他無數次祈求瘦子收他為徒，甚至以每天多買1毛錢的炒栗子作其引誘，但都遭瘦子拒絕，有次實在好奇難耐，老三便趁瘦子給人稱栗子的空檔偷偷潛進他身後放東西的小屋，果不其然，在牆角的一個雜物桌上，老三找到一本被撕的七零八碎的舊書，破敗不堪的封面上赫然寫着練體12式，老三如獲至寶般緊緊摟着破書逃也似的返回家，其間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也沒有跟任何人搭話，後來老三告訴我説，那是他人生有數幾次記憶猶新的慌亂，他看到滿街都是垂涎於自己那本武林秘籍的惡人，他們跟他説話是想麻痹他的神經，他們跟他打招呼是想在他轉身那一刻給他後腦一板磚，他們眼睛裏迸濺着慾望的火花，他們手心裏握滿了致人眼盲的石灰粉。

　　老三視練體12式為他最珍貴的東西，他不分晝夜的翻看確保能倒背如流一字不落，為了配合功法他不惜鋌而走險竊取王志剛最珍貴的東西——羊毛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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