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碎《夢華錄》：假聖女與真名妓

作者｜昭晰

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題圖｜《金陵十三釵》劇照

關漢卿《趙盼兒風月救風塵》開篇就交待，周舍自小“上花台做子弟”。上花台，戲曲俗語，指玩弄妓女；做子弟，即做嫖客。這做實了女主角趙盼兒與女配角宋引章的妓女身份。

周舍通過甜言蜜語騙娶了宋引章，汴梁城中的一個名歌妓，但婚後，卻對宋引章朝打夜罵，施以暴行。《趙盼兒風月救風塵》講了同為名妓的趙盼兒如何假意勾引周舍，騙取休書，將自己的好姐妹宋引章救出火海。

然而，2022年的《夢華錄》，打着致敬《趙盼兒風月救風塵》的旗號，卻將兩位女主角“撈”出了賤籍。

劇中，趙盼兒五次三番自證清白，女性角色們也一再強調：“以色事人才叫賤，我們靠自個兒本事吃飯，活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就很離譜。

《夢華錄》中純潔美麗的趙盼兒，劉亦菲確實是絕色

要知道，原著裏，趙盼兒那套風月場裏鍛煉出的虛與委蛇，對周舍“掐一掐，拈一拈，摟一摟，抱一抱，着那廝通身酥，遍體麻”，套路之嫺熟，行為之機敏，不“以色事人”，還真鍛鍊不出來。

而趙盼兒勸宋引章別急於嫁給周舍，再考慮考慮的時候，宋引章是怎麼答的呢？

直白些講，身為妓女，不僅無權選擇與誰交歡，招之即來，而且連自身的健康與安全都難以保證。她們困於底層，見識過一些繁華與財富，但無法擺脱階級的桎梏。

周舍給了宋引章一絲虛假的柔情，一點光亮，就成為了她的救命稻草。

妓女形象在中國文學史上古已有之，她們大多與嫖客、書生糾纏，最好的結局就是嫁做人婦，但大多遭人拋棄，甚至橫屍荒野。

關漢卿筆下的趙盼兒是中國戲劇史上最特別的妓女形象之一。她出身於封建社會的底層階級，是一名被壓迫的女性，但她表現出了俠義、赤誠、機勇、才智，一反妓女形象往常柔弱、無知、被命運裹挾的形象，在深淵中散發着人性的光輝。

《印第安娜》寫道：“女人很少有生理上的勇氣，振奮起來去遏止痛苦和危險; 但是她們在精神上往往是勇敢的，能跟危險和痛苦拼搏。”

但趙盼兒就是一個精神勇敢，現實中也有所行動的女性。

然而，這樣一個經典而驚豔，堪稱文學之光的形象，在當前這個“最好的時代”被塑造成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更有甚者，“雙潔”登上了微博熱搜。劇中，趙盼兒與年近三十的男主角均為處子之身，這讓兩人的相戀顯得聖潔而熱烈，迎來了部分觀眾山呼海嘯般的熱捧。

研究親密關係20多年的社會學教授沈奕斐發文質疑：沒有過戀愛經歷（或者沒有過性經歷）就是“潔淨”的？還是“貞潔”的？那有過戀愛經歷或性經歷就是“骯髒”的？完全不能理解這個詞啊。所以，把曾經壓迫女性的概念現在讓男性一起承受就變成浪漫美好了？我真是呵呵了。

《夢華錄》宣傳時，劇方給出的四個關鍵詞是：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學會自立自愛；girls help girls；古裝版歡樂頌。

在關鍵詞“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儼然寫着：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終能奪得未來，向陽而生。

怎麼真到劇本中，封建禮教又開始束縛編劇了呢？妓女身份就如此登不上台面嗎？編劇的筆力腦力足以把整部劇的人設扭轉，但就是沒法寫明白妓女也配突破黑暗，衝向光明的未來，遇到知心人嗎？

關漢卿寫得，我們寫不得？

文學史上還有沒有出彩、不落俗套的妓女形象？

當然有。

而且很多。

唐傳奇小説《虯髯客傳》中的紅拂，原為楊素寵妓。她慧眼獨具，僅憑一面之緣，認定布衣書生李靖通兵法謀略，心懷大志，於是夜逃楊素府，與李靖私奔。

《風塵三俠之紅拂女》劇照。紅拂、李靖、虯髯客並稱風塵三俠。舒淇在此目光堅定，很符合角色。

後來，她又看出虯髯客氣度不凡，當機立斷與其結為兄妹，並且引其與丈夫李靖相識。

後來，李靖顯示了他的軍事才能，幫李淵父子平定江南，建立了大唐。並攻打突厥，活捉頡利可汗，被封為衞國公。

而虯髯客據説組織了一隊兵馬，殺入海中扶餘國，滅其政權而自立為帝。

紅拂的見微知著、遠見卓識，令人驚歎。《曲海總目提要》就指出：“小説家所載諸女子，有識別英雄於未遇者，如紅拂之於李衞公。”

再説《茶花女》。

茶花女花容月貌，被巴黎的貴族公子爭相追逐，是紅極一時的“社交明星”。然而，阿爾芒的愛情把她的心靈“向着崇高的激情打開了”，茶花女拋棄了自己奢靡的生活，和愛人一起去鄉下生活。

平靜與幸福彷彿第一次來到她生命中，這個因為貧窮的出身和迎來送往的偽裝而迷茫而脆弱的女孩的生命中。

1936年，葛麗泰·嘉寶版《茶花女》電影

可後來，在阿爾芒父親的懇求下，她感受到了父愛的偉大，決定不再拖累阿爾芒一家的聲譽。

為了讓阿爾芒斷了對自己的愛戀，茶花女重返名利場，以一種不顧生命的狂歡姿態去掩飾內心的痛苦，最終像一朵瘋狂盛開的茶花那樣燃燒殆盡。

去世前，她在寫給阿爾芒的信裏説道：“迪瓦爾先生對我像父親般的態度，我對他產生了純潔的感情，我就要贏得的這個正直的老人對我的尊敬，我相信以後也必定會得到的您對我的尊敬，所有這一切都在我心裏激起了一個崇高的思想，這些思想使我在自己心目中變得有了價值，並使我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聖潔的自豪感。”

文學史上不乏多元、飽滿的名妓形象，但《夢華錄》卻選擇了最偷懶的一條路——讓名妓不再為妓。這種簡化的價值觀削弱了原著中煙柳女子惺惺相惜、互幫互助、共同抗爭的戲劇張力，是一種對觀眾鑑賞能力的蔑視。

Hulu 2017年製作的英劇《名姝(Harlots)》，故事發生在1763年的倫敦。當時，倫敦正處於經濟蓬勃發展的階段，但與此同時，倫敦城裏近五分之一的女性只能通過賣淫維繫生計。

她們當中，有沒有固定住所、在小巷裏接客的站街女，也有脂粉華服、精通法語和莎士比亞的高端妓女。

夏洛特是倫敦夜空中最耀眼的明星。劇中，流傳甚廣的《考文特花園哈利品花譜》評論：“她的揮霍無度會讓那些想佔有她的人傾家蕩產，但她的雙眼散播着愉悦，她的乳房是如此令人着迷，她的聰慧讓她如流星般閃耀。”

宴會中的夏洛特

一手打造出夏洛特，將其送進上流社會的母親瑪格麗特運營着一家妓院。

年幼時，瑪格麗特被自己的母親送進妓院，換了一雙鞋；夏洛特12歲時，被瑪格麗特拍賣初夜，送進名利場；夏洛特的妹妹露西，在瑪格麗特的庇護和溺愛下，彈琴讀書，宛如新玉，但最終為了拯救瑪格麗特的妓院，重蹈姐姐拍賣初夜的覆轍。

噩夢在延續，她們的命運始終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在這個過程中，她們逐漸形成了堅定的價值觀。瑪格麗特再三教導夏洛特，在這個時代，金錢是女性唯一的權利。觀點不論對錯，但至少驅使她們自立自愛、堅韌不拔。

再聊聊妓女的girls help girls。

《名姝》當中，一位黑人母親為贖回自己的孩子，讓他們擺脱奴隸身份，求助於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沒有強求她墮身妓女，而是付給她薪水，讓她在自己的妓院打掃衞生。

我雖身在塵土，但不強迫你與我同行。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願意救你於水火。這樣的立意，豈不比“我們高貴，我們不是那些賣身媚俗的市伎”高多了？

寫到這裏，我想起了電影《金陵十三釵》。

1937年，日軍入侵南京，戰火中，六朝古都化為廢墟。

一隻國軍德械教導隊餘部在長官李教官指揮下，從日軍手中救出了一批教會學校女學生，她們躲在教堂裏。同時，十四名風塵女子也進入教堂避難。

女學生們在廢墟中奔逃

旗袍配琵琶，秦淮妓女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嬉笑挑弄，好不美麗輕浮。

然而，當女學生們被日軍發現，將被掠去日軍慰安所時，這些看似浮萍一般無所寄託、沒有主心骨的妓女們犧牲了自己，以赴死的決心代替女學生們出行。

為首的妓女玉墨説，她的生活就是在13 歲的時候被徹底改變的。這羣被逼良為娼的女人們，13 歲時都曾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女孩，就像那些女學生們一樣。受過摧殘的她們不忍心讓女學生們遭受同樣的苦難，不忍心看到這些還有希望的女孩們被凌辱、虐殺。

去慰安所前夜，一曲《秦淮景》繚繞耳邊，妓女們替彼此剪去長髮，扮成女學生的樣子。

剪去長髮，帶上了所有能與日軍同歸於盡的武器的妓女們（和一個同樣勇敢的男孩，右一）

妓女的身份，應當在這樣的時刻被隱去。不是因為審核的敏感，不是因為所謂的道德，而是因為此刻，我們不會用這兩個簡單的字去定義一個人，一羣人。

借用豆瓣網友冰婷的一句話結尾：“恰恰是這樣一些邊緣的女性，在關鍵時刻，用生命包容了這個世界的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