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極兔，摔了一跤
近段時間，極兔不太平。
6月12日，江蘇常州一極兔網點被曝老闆跑路，快遞員及員工被欠薪30多萬，不少人在網點打地鋪睡覺等答覆。同時，貨物積壓無人派送，生鮮水果腐爛，重要文件也長期滯留。事後，儘管極兔回應稱極兔代理區已結清所欠工資並解決相關問題，但根據媒體此前的報道，極兔快遞網點拖欠工資、積壓快遞這類事件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此前也有南陽、重慶、瀋陽等地的網點疑似“暴雷”。
極兔快遞2020年從印度尼西亞曲線進軍中國，依託於步步高系，採用低價戰略迅速擴張，給外界留下了激進而野蠻的印象。剛進入中國10個月，極兔的日單量超過2000萬，近日有消息稱，極兔全網的日均業務量已經突破且穩定在4000萬件以上。如果數據屬實，意味着極兔速遞的業務規模已經超過韻達，直追圓通。
但是，商場上的一路狂奔，在消費者端收穫的是另一番評價，一些用户給極兔打上了低價、低服務、經常寄丟快遞的標籤。據國家郵政局統計，極兔快遞在2022年一季度快遞服務滿意度排名中墊底。
除了消費者，加盟商也在承擔極兔野蠻戰略帶來的痛苦。2021年10月，極兔快遞“以小吞大”，收購百世快遞，兩網融合成為重要任務，而這也讓辛辛苦苦將極兔網點做起來的老闆們，不得不分出自己的蛋糕。
據21世紀經濟報道，極兔已經有盈利規劃，預計在今年年底收支打平。而此前，極兔IPO的計劃也提上日程。業內人士認為，618往後的這半個月對於極兔來説，可以檢驗其雙網融合是否順暢。可以説，這段時間對於極兔來説非常關鍵。
細數極兔在中國市場攪起的話題，價格戰、蹭網、被抵制、收購等等，帶來的是三通一達的元氣大傷，加盟商們的流血做量。跑進第三年，問題浮出水面，極兔接下來該做什麼？
漩渦中的極兔：加盟商哭訴，消費者投訴向內，極兔快遞網點被曝老闆跑路，拖欠快遞員工資。
欠薪一事曝光自極兔快遞江蘇常州武進湖塘鎮網點。據該網點快遞員反映，從2022年年後開始，十餘名員工沒有收到工資，有的是一月份的被拖欠，有的是二月份的，“一直到現在，幾乎都沒發盡”，總金額有30多萬元。
事發時，該網點快遞員一部分離職回老家，一部分留在網點睡在地上等着討薪，還有快遞員抱着11個月大的小孩前來等到半夜。據網點員工説，現在老闆已經不出面了，電話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狀態，極兔公司要來拉網點積壓的貨，但被快遞員阻止，大家堅持要等着發工資。
快遞員罷工，快遞積壓。該網點的現場視頻畫面顯示，積壓的快遞中有法院文件、奶粉、雞蛋生鮮等，由於長時間無人派送，雞蛋生蛆、水果腐臭，還有不少人來網點找自己的快遞。6月13日，極兔速遞方面回應媒體，極兔代理區已經介入此事，目前已結清所欠薪酬34萬，快件積壓預計當日全部處理完成。對於已經腐爛發臭的生鮮快件，會對客户的損失進行賠償。
極兔網點傳出“暴雷”不是孤例。從今年開始，多個城市陸陸續續有極兔網點被曝出現問題，有爆料稱，河南南陽多家加盟網點關門，重慶渝中區快遞員被欠薪，瀋陽大東區草倉路極兔站點也被曝拖欠員工工資兩個月。
值得注意的是，極兔網點的欠薪事件有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2022年年後。2021年年底，極兔快遞宣佈以68億元的價格收購百世快遞。這意味着極兔和百世將慢慢完成雙網融合和業務合併，反映到基層，必然涉及極兔網點和百世網點的重新調整。
極兔快遞華南地區某加盟商林劍告訴深燃，自收購案完成，也就是2022年年初，他就開始持續虧損，他身邊的其他極兔加盟商經歷也類似。“我是從極兔起網就開始幹，一開始也是虧損的，後面好不容易見到點曙光，賺了點錢，結果就收購了。”
林劍表示，極兔收購百世後，他面臨的政策是，極兔要求加盟商分地盤給百世，同時還要承擔極兔下發的巨大業務量要求，達不到便會面臨罰款，因此幾乎是從收購開始，他每個月都會虧七八萬元。林劍認為，持續的虧損是網點老闆跑路的主要原因，“我看到消息的時候都在想，下一個撐不住的會不會是我自己？”
向外，極兔快遞的服務質量也一直不盡人意。黑貓投訴平台上，關於極兔快遞的投訴有13000多條，投訴理由大致可以分為幾類：寄丟快遞、物流停滯時間過長、客服處理方式不當等。
就在5月12日，有媒體報道，極兔快遞寄丟了客户的學位證和畢業證，最後只賠償1760元。當事人西安王先生講述，他用極兔郵寄了重達40多斤的大件包裹，卻被弄丟。對此，極兔方面表示願意賠償王先生10倍運費，共計1760元。
但王先生説，包裹中物品的價值過萬，還包括學位證和畢業證這兩個沒辦法估值的重要物品，他要求極兔賠償後續辦理相關證明、補辦文件的費用，以及因證件丟失對他後續就職、工作、學歷提升等造成的權益損失，共計11500元。此事發生後，極兔快遞相關負責人表示正在與客户積極溝通。
國家郵政局網站曾公開披露，在2022年一季度快遞服務滿意度調查中，極兔和德邦排名墊底。具體來看，得分在80分以上 （含80分） 的企業為順豐速運、京東快遞、郵政EMS，得分在76-80分之間 （含76分） 的企業為中通快遞、韻達速遞、圓通速遞、申通快遞，得分在74-76分之間 （含74分） 的企業為德邦快遞、極兔快遞。
用低價攻下市場，急於走量，加盟網點的運力人力自然跟不上，老闆虧錢跑路，員工被欠薪。同時，極兔的服務質量本就飽受詬病，網點一動盪，積壓的貨物更多，服務質量又下滑，如此形成惡性循環。
極兔這兩年：三件大事，瘋狂“攪局”提起極兔快遞的打法，“野蠻”“瘋狂”“激進”是外界常用的關鍵詞。這也可以從極兔快遞的幾個重要事件來證明。
第一件是2020年3月，極兔快遞正式在中國起網。在印度尼西亞，極兔快遞的名字是J&T Express，創始人李傑曾是OPPO印尼分公司CEO。
李傑的任職風格，和極兔給外界帶來的印象完全一致。2002年，李傑進入步步高；2008年跟隨步步高創始人段永平來到OPPO；2013年李傑前往印尼，兩年的時間就把OPPO的市場佔有率做到了第二。2015年，李傑創辦J&T Express，背靠步步高、OPPO、vivo的強大經銷網絡，J&T Express很快在印尼殺出一條血路。短短兩年時間，J&T Express成為印尼第一的快遞公司，在東南亞地區綜合評分排名第二。
極兔進軍中國的時間節點，正是疫情剛剛開始的時期，而且當時中國的快遞市場已經趨近飽和，通達系、順豐、京東各守城池，這隻來自東南亞的兔子，看起來不是能成氣候的狠角色。但是，僅僅10個月，極兔在中國完成了日單2000萬件的成績。除了背靠步步高系的投入，極兔跑得快，還在於抱緊了拼多多，用數量龐大的電商件在中國快遞行業撕開一條口子。
第二件是挑起價格戰。2021年3月，有媒體報道，在浙江義烏，極兔把發一票的快遞價格降到了1元以下。當時，圓通的價格是1.2元，申通1.35元，百世1.3元。除了挑起價格戰，極兔還因“蹭網”而受到來自通達系的抵制，圓通就曾發佈公告要求網點禁止收派極兔快遞。
2021年4月，浙江省政府通過了《浙江省快遞業促進條例》，規定快遞經營者不得以低於成本的價格提供快遞服務。政策之下，極兔掀起的價格戰爭宣告結束。但與其同時，通達系，包括順豐，已經被此次價格戰搞得元氣大傷。
第三件便是收購百世快遞。早在極兔攻城略地時，百世已持續虧損、負債累累。2021年10月，百世“賣身”極兔的消息在快遞行業也掀起了一陣風波。因為這次收購意味着極兔將拿下快遞行業接近14%的市場份額，並且有助於極兔藉助百世的固有資源打入淘系。
有從業者評價，極兔快遞在中國快遞市場中扮演“攪局者”的角色，並在攪局中收割。其日均單量的增長也能説明問題。6月15日，據物流自媒體《驛站》的消息，目前極兔全網的日均業務量已經突破且穩定在4000萬件以上。根據今年1-4月的公開信息，順豐日單量約為2500萬，中通5800萬件，韻達3800萬件，圓通4150萬件，申通2700萬件，極兔已經超過韻達，日均單量排名第三。
2021年，極兔快遞計劃在美國IPO的消息傳出。業內人士看來，極兔快遞若想順利完成IPO，把單量做上去是遲早的事。易觀物流行業分析師魏建輝認為，極兔現在在墨西哥、中東大肆佈局，大概率也是為上市作準備。與此同時，中國市場也是一塊大蛋糕，極兔快遞價格逐漸與通達系持平，目的也還是讓自身的快遞網絡更加健全。
極兔的下一步：兩網融合，來到關鍵時刻如今，極兔收購百世已過去半年多，兩網融合能否順利完成，是極兔走下一步棋的關鍵。魏建輝表示，618之後的半個月時間內，如果極兔不暴露太大問題，那這次收購就算順利。
“主要是兩點。一是單量是否持續穩定在日均4000萬單以上；二是618後半個月全國各網點不出大問題且時效能保持得住。目前來看，並未出現對極兔不利的消息。”他表示。
不過，在一些加盟商看來，在兩網融合過程中，極兔和加盟商之間的矛盾已不容忽視。林劍向深燃講述了收購後，極兔網點面臨的幾個問題。
一是被要求“割地盤”給百世。林劍表示，快遞是個重資產生意，前期他花了上百萬加盟了4個區域，從極兔起網開始一無所有，到“眼看着孩子長大”，突然説要分給百世一半，他表示難以接受。
根據收購消息之後流出的文件，極兔針對兩網融合提供了四種方案：一是進行區域拆分，分別成為各自區域內唯一加盟商；二是如果其中一方解約退出，另一方成為區域內唯一加盟商；三是合股成立合資公司，成為區域內唯一加盟商；四是如果原極兔和原百世加盟商都退出，代理區尋找新加盟商。林劍認為，不管哪種方案，對於苦兮兮扶着極兔長大的加盟商來説，都不算是利好。
二是收購後，不少加盟商所面臨的虧損問題。林劍説，目前極兔的出貨價格比三通一達一票高出一毛錢，而且極兔要求每個站點必須扛量，達不到的話一單要罰幾毛錢。“當然也有獎勵規則，但這個獎勵有各種條目限制，我從來沒拿到過。”
他同時還在經營三通一達的網點，“別的品牌給我的定量是一天出貨量達到1000票，差一單罰五毛，罰得比極兔還重，但極兔現在給我定的是一天上萬單。區別在於，1000票我輕輕鬆鬆就達到了，它更像是一個激勵，不是為了罰款而罰款。”
高額出單量要求之下，自收購開始，林劍的站點每個月虧七八萬，但他還有其他快遞品牌可以撐着 ，每個品牌一個月能掙5-8萬，好的時候十萬、二十萬也是有可能的。“我現在就是從三通一達掙錢養極兔。”他説，身邊有一些只做極兔的網點老闆們已經放棄了，有的人甚至都把房子賣了。
他介紹，想全身而退也沒那麼簡單。先要交完罰款、轉掉站點，還要給省區20%的錢，同時把所有員工、客户都對接給極兔，不能帶走任何客户資源。流程全部走完之後，加盟費不退，站點老闆只能拿到押金，徹底離開。
快遞行業前期投入很高，設備也特別繁雜。林劍算了自己的投入：加盟費30萬、押金15萬，還有網絡建設費等等費用，加在一起有70萬。此外，租檔口、裝修、添置設備如傳送帶、電腦等也必不可少，還有很大一部分開支是購買車輛，他購買了十餘輛不同型號的貨車和20多輛三輪車。這些成本加在一起，總共達三四百萬。在老闆們打算離開的時候，處理這批資產也要損耗不少。
社交媒體上，也有極兔加盟商表達着同樣的不滿。“公司給的收件政策月月漲，已經超過同行，卻還給我們定任務，完不成要承擔鉅額罰款，逼着很多網點虧錢收件。”一位極兔加盟商在網上寫道。
此前，根據21世紀經濟報道的瞭解，雙網融合中，極兔加盟商的“讓利”在極兔內部並非沒有爭議，但此種局面沒有進一步升級。有加盟商認為極兔整體蛋糕在做大。
放眼整個快遞行業，不光是極兔，其他快遞的加盟商也面臨成本上漲、競爭壓力變大的現狀，生存越來越難。
“中國的快遞行業特點就是這樣，加盟商與總部的利益需要平衡。”魏建輝表示，加盟制在中國走過這些年，本質不存在好壞之分，還是要看各家快遞公司的管理水平。
回到極兔本身，它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仍是業界都在關注的事情。目前，IPO是一個關鍵節點。
據媒體報道，極兔的目標不止盈利，還有追平通達系第一梯隊。現在極兔已經拿下第三名，這是否代表極兔真的會撼動中國快遞行業的既有格局？魏建輝認為，極兔要完全改變這個局面，還需要做新一輪的產能資本開支。“這需要不少的錢，同時意味着極兔需要儘快完成上市，為後期的發展獲取新的資金。從這個點來看，極兔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論極兔自身是什麼風格，快遞行業本質上還是服務行業，如果僅僅用低價謀營收，用加盟商謀單量，而完全忽視服務和品質的話，極兔或許會慢慢在消費者和加盟商心中失去信任。
*應受訪者要求，林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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