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丫頭：母親糊塗，妹妹不懂事，她卻像一顆璀璨的珍珠

怨不得寶玉説：“女孩兒未出嫁時，是一顆無價的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子了；再老了，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

這是怡紅院的小丫頭春燕，在柳葉渚邊看到鶯兒在採花葉編花籃的時候，轉述了賈寶玉的一番話。她之所以説出這一番話，其實是因為對自己的母親和姨媽的不滿。據春燕講，她的母親和姨媽，本來在家裏沒事做，後來幸虧有了大觀園，被分配到園子中來，有了一份月例；後來探春“改革”，又將園子中的花草都分給了家中的那些婆子們搞“承包”，春燕的姑媽又分了管花草的差事，家中的狀況着實得到了不少改善，但是這些婆子們，卻依然不滿足。

沒錯，春燕的母親，就是大觀園中那個最典型的“魚眼睛”，昏聵的令人咋舌。當“紅樓十二官”進入大觀園的時候，因為這些女孩子們還小，為了便於照顧，就每個人都認了一個乾媽，春燕的母親就是芳官的乾媽。

其實，春燕的母親不缺女兒，最起碼有春燕和小鳩兒兩個女兒，所以，她認芳官做乾女兒的動機很明確，就是為了保管芳官的月錢，給自己謀好處。事實上，她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絲毫也不遮掩。

雖然拿着芳官的月錢，卻不肯給芳官買任何東西，就連洗頭都不讓芳官洗。後來實在推脱不過去了，弄了洗頭的東西，還要自己的親生女兒先洗了，才讓芳官用女兒剩下的東西。

芳官本身也不是個好惹的人，每天就像一隻渾身是刺的刺蝟，原先在梨香院被這些婆子們管着，心裏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如今既然從梨香院出來了，又被所謂的乾孃欺負到頭上，就不準備再忍了，和這個婆子就吵了起來，在怡紅院中鬧出了一場大動靜。

事後，這個婆子被訓斥了一頓，又生怕怡紅院的主子們不讓自己再做芳官的乾孃，一心要討好那些大丫頭們，聽見襲人吩咐芳官給賈寶玉吹湯，便立刻就跑了進來，伸手就要接了賈寶玉的湯，還説芳官不老成，自己才能做好這件事。急得晴雯大叫：“出去！你讓她砸了碗，也輪不得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在這槅子裏來了，還不出去！”

何婆子在怡紅院臊了一鼻子灰，心裏越發憋氣。當春轉述了賈寶玉的那番“高論”之後不久，也來到了柳葉渚邊，看到小姑子正在因為鶯兒的一句玩笑，和春燕吵架，更是怒氣沖天，上來就打了春燕几巴掌，罵道：“小娼婦！你能上來了幾年？你也跟着那起輕狂人學，怎麼就管不得你們了？乾的我管不着，你是我生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巴拉巴拉，罵了許多難聽的話。

這樣的一個人，不是所謂的“魚眼睛”又是什麼？她不辨是非，不明道理，一心唯利是圖，根本沒有原則，不分青紅皂白，是一個又糊塗又愚昧的婆子，是賈寶玉口中“魚眼睛”的典範。

春燕不僅有這麼一個糊塗的母親，還有一個不懂事的妹妹。還是在芳官洗頭的時候，本來，這個何婆子是要讓春燕先洗的，春燕知道這是芳官的月錢買的東西，自己不該沾這個光，就一口拒絕了。婆子不甘心，又讓春燕的妹妹小鳩兒來洗頭，小鳩兒終究是個不懂事的丫頭，也沒有姐姐的聰慧和明白事理，便在母親的安排下，毫不客氣地用芳官的東西洗頭，這才激起了芳官的不滿。

雖然母親是個糊塗的婆子，雖然妹妹是個不懂事的丫頭，但是並沒有妨礙春燕成為《紅樓夢》中一顆璀璨的珍珠。

論身份，春燕只是賈府中的一個奴僕；論月錢，春燕拿的月錢是賈府中最低的等級——每個月五百錢，但是這個丫頭，卻永遠都是那麼的善良，懂事，不挑不揀，盡心盡力。

第六十二回，賈寶玉的生日，眾人都在紅香圃吃酒，被冷落的芳官便賭氣自己回了怡紅院，讓柳家的給她做一碗飯送過來。一心討好怡紅院的柳家的，便動用手中的權力，給芳官做了一份很豐盛的飯菜——一碗蝦丸雞皮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瓤卷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的綠畦香稻粳米飯。

飯菜送進怡紅院，芳官只管躺在牀上不動彈，是春燕接了過來，放在桌子上，又走過去拿了小菜並碗筷來，給芳官盛好了飯，芳官卻不滿地説：“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

很多讀者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芳官的傲慢上，認為芳官一個丫頭，對着這麼精緻的飯菜，還不知足，還嫌棄飯菜油膩。但其實，還有一件事，芳官做得更過分——應該由春燕來服侍她嗎？兩個人都是怡紅院的低等小丫頭，春燕比芳官進怡紅院要早得多，論年齡也比芳官要大，芳官又不是生病了，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從哪一點看，也不該春燕服侍芳官。

但是，芳官就是這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春燕的服侍，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最後，芳官吃了飯，還剩下一些，賈寶玉也吃了半碗，春燕要將剩下的交回，賈寶玉吩咐讓她自己吃了，她這才吃了，還留下兩個卷酥，説要帶回去給母親嚐嚐。

雖然有一個糊塗的母親，雖然母親對她非打即罵，她也時時刻刻都記着要孝敬母親。何婆子作為賈府中地位最低，最不討人喜歡的婆子，是很少有機會嚐到這些精緻的飯菜的。春燕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要將這兩個卷酥，帶給母親。

春燕還是一個很勤快的姑娘。有一次李紈將手帕子丟到了怡紅院，一大早派碧月來尋眾人都不知道，只有春燕説，是昨天她看到有一塊手帕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誰的，就撿起來洗了，晾在外面的繩子上，等着主人來尋呢。這是一件極小的事，怡紅院中那麼多丫頭，卻偏偏只有春燕注意到了這塊手帕，可見春燕不僅心細，而且很勤快。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之後，賈寶玉命令春燕和母親去給鶯兒賠不是，在去蘅蕪苑的路上，春燕告訴母親，在怡紅院中自然有很多好處，賈寶玉曾經承諾，將來要回了賈母和王夫人，將怡紅院的丫頭們都放出去。

説這番話的時候，我們不難看出春燕對“放出去”的渴望和嚮往，雖然身為奴僕，但她也渴望自由，她並不像很多丫頭一樣，一心盼望着成為主子的侍妾，她更希望的，是屬於自己的自由。

春燕在《紅樓夢》中，是一個並不起眼的丫頭，等級最低，工作最累，但是，她從不怨天尤人，只是盡職盡責地做好自己的事；她有一個糊塗的母親，有一個不懂事的妹妹，但是她依然珍惜這份親情，有了什麼事情，都惦記着母親和妹妹。

春燕應該就是警幻仙子説的，那些並不重要，也根本沒有必要登記在“薄命司”的冊子上的普通人了，所以，她的結局也是《紅樓夢》中沒有提到的，但是，她終究是怡紅院中一顆璀璨的珍珠，在怡紅院中那些輕狂的丫頭們中間，散發着淡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