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維護奧運會尊嚴，而不是推介政治”

在美國政府“外交抵制”北京冬奧會的背景下，總部位於美國新澤西州的Vippi Media公司因接受中國政府機構聘請，組織一批網絡紅人在TikTok、Instagram等社交媒體平台上發佈有關中國及北京冬奧會的積極信息，受到了美國主流媒體和政客，甚至印度媒體的攻擊和騷擾。

面對“幫助中國宣傳”的質疑聲，該公司負責人維平德·賈斯瓦爾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對北京奧運會的“反彈”和消極聲音令他十分不安。賈斯瓦爾強調，在美國的社交媒體上，冬奧會很受歡迎，“人們不是傻子，沒那麼容易被宣傳愚弄”。賈斯瓦爾説，他很喜歡看社交媒體上中國年輕人拍的視頻，在TikTok上，他看到了普通的中國人和一個更年輕、更充滿活力的中國。

“對北京冬奧會的消極聲音令我十分不安”

環球時報：北京冬奧會在很不同尋常的政治氣氛下舉行。在中美關係日益緊張的背景下，你為什麼願意接受這個推介北京冬奧會的項目？據説你已經收到了50多個國際網紅的推介，你認為這些網紅為什麼願意宣傳背景冬奧會？

賈斯瓦爾：因為奧運會是一項全球性的體育活動，而不是政治事件，它是人民的活動，而不是政治家的活動。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參與這個項目——我想和其他人一起為以某種形式參與奧運會而感到興奮和快樂。所以，我們不會發布任何有關政治的信息。

從本質上來説，我們的工作是維護奧運會作為一項全球體育盛事的尊嚴。參與這項工作的社交媒體明星有來自食品和時尚界的，也有前奧運選手，還有一些企業家。我們聚集在一起，試圖在人類之間建立一種善意，我們既為美國隊加油，也支持所有的冬奧選手們。

所以，對北京冬奧會的“反彈”和消極聲音令我十分不安。事實上，奧運會是由國際奧委會管理的，而非美國、中國、印度或某個國家辦理的。我不明白這樣的“抵制”到底因何而來？

我也完全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對我發起攻擊甚至死亡威脅，很多人甚至根本沒有看到過我們的作品。我覺得看到他們的一些過度反應很有意思。

環球時報：我們瞭解到，你因為此事受到許多攻擊，甚至還有死亡威脅。能否告訴我們你收到了來自哪些人或者機構的攻擊？他們都説了什麼？

賈斯瓦爾：既有來自主流媒體的攻擊，也有來自社交媒體的騷擾。比如一些人登錄我們公司的網站，給我發“願你在2022年死去”之類的死亡威脅。還有人給我打威脅電話。

他們的説法非常惡毒，説我是“中國的妓女”“惡棍”“中共的傀儡”，並詛咒我“死在中共給的美元堆上”。可以説，我每天都收到相當多數量的騷擾謾罵信息。這些信息也影響到了我的家庭，讓我妻子非常擔心。

説實話，我最初預料到了參與推廣北京冬奧會可能會引發一些爭議，會有一些不同的意見，但這些惡毒的謾罵和死亡威脅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攻擊和威脅我的甚至包括一名美國參議員。這名叫裏克·斯科特的聯邦參議員不久前曾致信我為其撰稿的《新聞週刊》，要求他們解除和我的合作關係，因為我“和中國有聯繫”。他還威脅説，所有未來僱用我的組織，都應該知道我和中國的關係。

坦白説，我有點擔心這名議員的心理健康狀況。作為一名參議員，他顯然是失職的，他自己所在的州正飽受新冠疫情和經濟低迷的打擊，難道他不應該集中精力處理這些事情嗎？但他卻不顧一切對我進行人身攻擊，我覺得這太離奇，太有問題了，我為他和他的團隊感到難過。

更加諷刺的是，從始至終，這名議員甚至沒有給我打個電話問一問，我到底在做什麼，他甚至沒有跟我説過一句話。我推介的不是政治，而是奧林匹克。

另外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家印度媒體制作的節目。這是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的，因為無論我本人還是我所做的工作都和印度沒有任何關係。

我第一次看到這期節目的時候，我非常震驚，於是我又看了一遍，這一次我看笑了：在這個20多分鐘的節目中，他們沒有采訪我，沒有引用我的任何一段評論或説過的話，而是找了四個嘉賓輪番上陣對我進行討伐，要求我必須“社死”，説我是“叛徒”“恥辱”等等。他們簡直可以用歇斯底里來形容，我覺得這根本不是媒體，而是對一個人的“輿論謀殺”。

環球時報：你如何回應這些人“你為了錢甘願成為‘邪惡中國’的喉舌”等指責？

賈斯瓦爾：當人們被刻意誤導或無法得知事情全貌時，你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而且我的工作太忙了，所以我沒有時間回應所有的攻擊。

不過，我沒有任何事情好隱瞞的。我的公司是在美國司法部註冊的，任何人都可以在網上查到公司的有關文件。我不是任何人的代言人，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結果會説明一切。

不過，面對如此多的攻擊和死亡威脅，我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和我合作的網紅們，不要讓他們也受到攻擊。

一家印度媒體，為什麼攻擊一個美國人？

環球時報：你覺得這些攻擊是否是有組織的？背後是否有政治力量或水軍的操縱？

賈斯瓦爾：我認為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會感到非常難過。很多人正在以錯誤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影響力，比如許多新聞媒體或自媒體，他們要獲得讀者、觀眾的喜愛，唯一的辦法就是編故事，而且不是依據事實來編故事，而是各種虛構。

不過，我想説的是，這年頭大眾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欺騙的。比如，在那條印度節目下面，有許多留言就説，“我們印度的一家新聞頻道為什麼要去攻擊一個美國人呢？我們自己國家還有那麼多問題”。

當斯科特參議員攻擊我的時候，許多人都在留言提醒他，他自己有多少醜聞和爭議。這些留言內容簡直是直接“打臉”。當然，這些人並不都是在支持我，他們只是想告訴這名議員，他應該專注於更重要的事項，而不是在攻擊我這種無關公眾利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美國冬奧會轉播所有時段的廣告都賣光了

環球時報：據你觀察，美國對北京冬奧會的所謂“外交抵制”，是否真的影響了美國體育愛好者收看冬奧會的熱情？與冬奧會有關的內容在TikTok、Instagram上是否有流量？

賈斯瓦爾：在美國的社交媒體上，冬奧會依然很受歡迎。請讓我再重複一遍：人們不是傻子，沒那麼容易被宣傳愚弄。大家是真的喜歡看奧運會，喜歡分享勝利者的喜悦，普通人不會把奧運會和政治聯繫在一起，這就是現實。但很可惜，這個現實卻很少被主流媒體講述。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在美國擁有冬奧會獨家轉播權，他們所有的廣告時段都被賣光了，有一百多家廣告商在冬奧會期間做廣告，而且冬奧會期間的廣告費還要更貴。在所有那些負面的評論背後，這才是民眾對待冬奧會的真實態度。冬奧會的贊助商很多都是世界最知名的品牌，但他們都選擇把政治放在一邊，來支持這每四年一次的全球體育盛事。

環球時報：在美國，為某件事情、某個羣體做推介和遊説是很平常的事情，美國也有世界上最多的公關公司，為什麼事情涉及中國時，情況就會如此複雜？

賈斯瓦爾：中國在世界舞台上取得成功，這整個過程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裏。我曾在中國工作，親眼看到一座座摩天大樓在上海、重慶等城市建起，看到14億人是怎樣擺脱了絕對貧困。中國已經成為一股世界性的力量，一個全球經濟強國。

然而，一些人看到這樣的成功會感到害怕和猜疑，因為這一切都太快了，就像一個奇蹟。而中國也有自己的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它沒能在美國這樣的地方以正確的方式傳遞自己的形象。

中國很注重説服美國的主流媒體，但美國的主流媒體永遠不會説中國的好話，無論是中國的經濟發展還是為氣候變化作出的努力，只能在主流媒體上佔據極少的空間；中國很重視美國的政客説什麼，但沒有哪個政客會慶祝另一個國家的成功，因為這會讓他們自己看起來很糟糕；中國喜歡和美國的知識分子與學者對話，但問題是，今天學者們唯一的受眾是他們自己的學生和母親，他們所傳達的信息很難影響主流大眾。

其實，中國和外界交流的水平是不錯的，但在策略上需要改變。中國應更多地和國外的底層大眾溝通，向民眾們直接傳達真實的信息和觀點。這就是為什麼社交媒體非常重要。

環球時報：你很熟悉美國的新聞媒體和社交媒體平台，你認為中國的形象在美國輿論中是否被過度妖魔化了？你認為美國存在一場刻意針對中國的宣傳運動嗎？

賈斯瓦爾：（我們在媒體上看到的）美國不總是壞的，也不總是好的，美國好壞與否主要取決於它做了什麼。中國也是一樣。但每當我們讀到有關中國的報道時，看到的卻總是負面的信息。

不久前，有人問我，“你難道不知道中國的罪惡嗎？”我當時就反問道，“你難道不知道中國的優點嗎？”沒有人是完美的，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是完美的，總是有好有壞。

（現在在美國，）懷疑中國的敍事比講述中國成功的敍事更容易找到人買單。比如，我曾在中國看到非常棒的基礎設施，但在紐約，你會看到我們的路坑坑窪窪，修補一個設施需要很久。如果一個政客或媒體將這兩者進行比較，美國公民肯定要反問：如果中國都能做到，為什麼我們做不到？

儘管這不一定是一場蓄意的信息宣傳戰，但它確實對中國形象造成了負面影響，導致大量民眾對中國的懷疑態度。這也是為什麼中國在海外平衡上述宣傳非常重要。

環球時報：兩年前，美國一些人希望封殺TikTok，因為憂心中國會在這些平台上傳播影響力。為什麼一些人很擔心TikTok的存在？就你觀察，中國在TikTok上的形象和在其他媒體上的形象有什麼區別嗎？

賈斯瓦爾：根據我們看到的統計數據，在TikTok上最受歡迎的產品類型一是娛樂，二是舞蹈。出現在我自己TikTok時間線上最多的也是類似跳舞、做飯之類的東西。而且，一則TikTok視頻一般不超過60秒。請問，要如何通過不到60秒的娛樂性視頻改變人們的政治觀點，讓他們對一個國家或人物從愛變成恨呢？

我認為，有些人的擔憂被過分誇大了。我相信世界上有許多政府和情報機構都在監看各種社交媒體，如果有中國試圖通過TikTok滲透的證據，他們早就會在主流媒體上曝光它了。但截至目前，我們還沒有看到相應的證據。

不過，TikTok確實讓我看到了一個更年輕、更充滿活力的中國。當主流媒體上出現的基本都是中國、美國的政治家時，TikTok讓我看到了普通的中國人。我非常喜歡看他們的視頻，覺得耳目一新，尤其喜歡看中國年輕人的美食、時尚類視頻。這些視頻讓我對真實的中國——不僅是政治意義上的中國——有了更好、更深入的瞭解。

來源：環球時報/記者 白雲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