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豔似憐前度意，從令狐沖説到魏無羨，兼論藍忘機與任盈盈
懷疑我此前從未如此喜歡過任何一個男明星是因為我從未看過任何一版《笑傲江湖》影視，直到某天百無聊賴的我打開了《陳情令》並遇見了魏無羨，一個翻版令狐沖。
幾乎是翻版的寄人籬下，慈父嚴母，看似不羈的外表下是對規則的服膺——父母的關懷是有代價的，是為門户計，是責備與厚望。一模一樣的長兄式人格，細膩體察化解別人的情緒，卻對自己的心天然的鈍感。彆扭驕傲的江澄和小師妹養成了這樣温柔的他們。一模一樣的自抑傾向，為綿綿以身擋烙鐵，可比令狐沖護着儀琳為劍所傷，這是尚在人生順風順水之時，便難抑的以受傷自我完成的渴望，一種生亦何求的觀照，一種無意識生髮的美，非常非常動人。
酒亦貫穿兩個人的世界，是古典的厭倦與出世。令狐沖未登場便先聲奪人，借六猴兒的口吻寫他用上等內功騙叫花子的猴兒酒：“這功夫可有多難，大家都不會，偏他一個人會，卻拿去騙叫化子的酒喝。”像極了莊子筆下無用之用的樗木。魏無羨射日之徵名動天下，卻逃離仙門百家。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餘生每一刻都是偷度，瀟灑脱俗，看破紅塵。
卻也不太一樣。令狐沖一生所求是心甘情願的禁錮，不為威逼，不為利誘，不肯生入少林之門，而縱死不惜但求小師妹一刻垂憐。人生自是有情痴。魏無羨是鈍：“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犁拴繮嗎？”
魏無羨不是為濟蒼生萬劍穿心而血猶熱，他只是遇見了，便把那幾個人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拼死也要護他們周全。換金丹也不是為了報償恩情，而是因他的脆弱和偏執，失去了金丹的江澄便不是江澄了，他不肯失去他。魏無羨從此不能快樂，卻瞞天過海，從未當自己還回去了。蓮花塢是他最深刻的緣結，他從不想要那種脱胎換骨的自在，卻終是回不去了。他那麼像令狐沖，既非掌權人物，亦不似塵寰中人，卻偏在長街痛飲之際遇見温情，從此叛出正道。
“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容身的地方。”那一段真經典啊，瓢潑大雨下魏無羨故作兇狠，其實又茫然又空虛，冥冥之中，他或許早已預知他再無故鄉歸去。一如令狐沖即便背上恆山派一門之運，迫上嵩山一爭自在，明明潛知師父的許諾是鏡花水月，明知小師妹之情移無可挽回，卻只得轉身將自己釘在彈落的劍上——一切都回不去了，便用深切的痛埋葬深沉的尤悔罷。
我也不懂為什麼我如此欣賞此種冥冥之中的悲劇意識，就是那一刻，一切尚未發生，卻不可挽回地要發生，他們在將成名的時刻搖搖欲墜，在可以挽回的當口決然縱身墜下。
電視劇《陳情令》最喜歡的場景之一是魏無羨失去金丹落入温晁之手，是少年意氣的惟死而已，卻讓我想起一句當時拼卻醉顏紅。咬碎銀牙的虛張聲勢，珠玉蒙塵的任人宰割，美而悽惻。令我想起令狐沖將腕血灌入少女的口中，是瀕死之人的任情揮灑，非要將死亡賦予一點悚然的亮色。
《笑傲江湖》是灰調的，《陳情令》卻是亮色的，我不願將之看作寫作的妥協，大約原作者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吧。她筆下的藍忘機是這樣執拗，定下了他半生的基調：等待。他等待他歸來，等待護佑他。窮奇道雨夜是我最欣賞的劇版改編，藍忘機問“你要去哪兒”其實是放下所有驕傲，在懇求他不要離經叛道，卻沒有將他留下。盈盈甘心為令狐沖求《易筋經》而幽囚暗室，卻不肯在他纏鬥時走近暗示他感念自己的好；一如藍忘機接住從樹上跳下的魏無羨，卻在他道謝後鬆手。
藍忘機本質上和魏無羨是一類人，瞥然世間，卻從未動凡心塵念。然而人生天地，總非無本之木。魏無羨度破碎流離失所，終倚藍忘機如故鄉，魏無羨何嘗不是藍忘機幾乎失去了的故鄉呢？正如令狐沖若非遇到盈盈，一生都將於囿於失落中，而盈盈如果不遇見令狐沖，便只是不曾凡間歷劫的仙女，迸發不出那樣熱烈的美。
作者：喵星球小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