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二次元論壇之“死”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2022年2月的最後一天之前，沒有人想到A島會這麼突然的“死去”。

這座“島嶼”論壇在過去幾年裏因為“動物園規則怪談”和“A島文學”而被更多互聯網用户所知曉。2月25日，它悄然登上熱搜榜，並爬升到了第四的位置，關於A島內部矛盾與“即將閉站”的一系列信息引發了二次元圈內不小的震盪。

28日，由於事態發展，A島再次登上熱搜，@A島匿名版 的新浪微博主頁也隨後消失不見，只餘下一行“由於博主設置，目前內容暫不可見。”

“A島要沉了？”“心疼A島上的好文章。”各色惋惜、震驚、疑惑在社交平台上發酵，人們不捨論壇裏用户生產的內容，也感慨於運營十年有餘的“精神烏托邦”終還是走到這一步。

A島是一個什麼樣的論壇，人們為什麼對其念念不忘？它又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走向閉站，這一過程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刺蝟公社也是在探究和對話中，才逐漸看到了A島模糊又鮮豔的樣貌。

這個導致A島“撕賬本”的矛盾，要説很複雜，其實倒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和許多組織商業化過程中出現的利益問題都差不多。

根據2月25日下午“醬醬醬”在“A島-匿名版”論壇發佈的貼文，自己作為A島和備胎島的唯一運維人員，遭到了“島主”AzureTimm（ATM）和“紅名”辰音奈奈（MOMO）的驅逐，“在A島盈利的情況下，（他們二人）拒絕支付近些年服務器費用，也未提供任何廣告分成。”

之後， “醬醬醬”在私人微博中稱在被移出A島內部羣聊時，還遭到暴露個人信息的威脅，並重申自己“只是想實現我的自我價值，想能夠讓自己的技術得到應用”，也並沒有拿到對方所説的“26萬”。

在針對這一系列指責的回應中，@AzureTimm 和@辰音奈奈 也曬出了相關的轉賬與聊天記錄，並對部分問題進行解釋，例如服務器費用和部分工資的來往賬單，然而評論區裏的網友們仍然對這些所謂的“證明”抱以懷疑態度，有限的證據並沒有解答他們的疑慮，網友們更想知道他們對於“醬醬醬”的問題會如何處理，是否真是以“為愛發電”為由一直“壓榨運維人員”。

新浪微博@A島匿名版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依靠轉載A島內部優質貼文積攢起了一百多萬粉絲，粉絲之間互動較為活躍，平時偶爾也會發一些廣告、轉發一些推廣，商業收益應該不低。

在這次的對峙中，@A島匿名版 作為被@AzureTimm 實際控制的賬號，為他們轉發各種證明材料，這讓用户們更加不滿，憤怒的情緒在評論區蔓延。

2月27日下午，雙方進行了第一次談判。談判結束後的第二天，@AzureTimm 在自己的微博上分享了2月27日交涉的錄音與其他證明材料，錄音中提到了此前已經給過的服務器費用與賬單等問題，但由於過於零散混亂，且沒有解釋核心的“工資”與“商業分成”問題，這段視頻未能解答許多關注者的疑惑。

“26萬”“十年的工資”“服務器費用”……一旦牽扯到金錢，問題便顯得極其複雜、難以釐清。按照@A島匿名版 的説法，此前提到的26萬是“醬醬醬”2022年年初決定“退出合夥”時的退出機制，“不是什麼基本工資”；還質疑道，如果只是將自己作為打工人要工資，那“拿走服務器就不對”。在這段論述中，自我矛盾的對象變成了“挾持服務器”的“醬醬醬”。

雖然網友們普遍更為“醬醬醬”説話，認為這是一場“資本欺詐老實人”的霸凌，但這件事確實正在滑向一場“羅生門”，所有人都在整理、貼出各式各樣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對這近十年間的許多大事小事進行回顧，以圖通過這些碎片讓自己在輿論中更具優勢。

在“醬醬醬”2月27日晚間發佈的微博中提到，@AzureTimm 和@辰音奈奈 本與TA説好不帶律師，但又自己提前諮詢律師、準備好了《諒解備忘書》，並在談判過程聲稱“去報警了”，如今已經到雙方都將通過律師訴諸公堂的階段，這件事會如何解決，似乎還需要不少時日。

2月28日，@A島匿名版 新浪微博暫時關閉，主頁顯示到3月7日下午恢復。到此時，許多“肥肥”們（A島島民的自稱）才意識到A島的沉沒，紛紛開始發出質疑，尋找“備胎島”，A島“沉沒”的當下，島民四散“流亡”，“B島”網鏈再次被人們傳播，但這個B島是否還能重現A島的創作與交流氛圍，如今來看並不簡單。

回到十年之前，“醬醬醬”還是一個高中生，當TA選擇加入A島，成為其運維人員時，是否有想過會有今天？在常常被請喝茶、負擔着A島日趨繁重的運維工作的十年裏，TA又有沒有想過退出？

也許我們可以回過頭去，看看這座島嶼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

跟國內的許多ACG網站一樣，A島匿名版最早源自愛好者們的“用愛發電”。

在最初的概念裏，A島的A來源於國內知名彈幕視頻網站“AcFun”，也就是大名鼎鼎的A站。作為國內最早的彈幕網站，A站開設於2007年，並於次年上線了彈幕相關功能，隨即在國內二次元、ACG領域建立起極大的影響力。很快，圍繞A站為中心，一大批衍生平台迅速出現，而A島就是其中之一。

A島代表動漫形象“蘆葦娘"

一開始，A島被稱為“奇怪的地方”。2011年10月20日，A站的管理員們創建了一個匿名討論版，並將其以“奇怪的地方”這個名稱鏈接在A站首頁，這即是A島的雛形。匿名討論版並非A站原創，早在1999年，日本就誕生了著名匿名論壇2channel（簡稱2ch），並於2001年衍生出了知名ACG論壇2chan（雙葉頻道），這正是後世諸多二次元相關匿名討論版的起源。

2chan最大的特徵即是不用註冊，用户們可以匿名發佈帖子及回覆。此後這種匿名討論版迅速發展開來，在美國，還誕生了全世界最大的匿名ACGN論壇4chan。A島可以説就是中國的匿名討論版。

對於當時的A站管理員們來説，運營A島（當時稱AC匿名版）並非職責所在，更多是一種自發行為，也正因如此，A島並不完全從屬於A站，而是一個更偏向獨立的論壇網站，這也為A島後來的爭端埋下了伏筆。

由於運營人員的重合，在早期階段，A島的發展緊隨A站的變遷。

2014年開始，A站因管理混亂以及經常出現的服務器崩潰問題陷入了“黑暗的開端”，A站管理層頻繁換血，站長賽門宣佈離開，整個A站在商業化進程中陷入動盪。

在這一時期，A島迎來了迅速發展，帖子數目不斷增多，板塊也不斷增加，但也正由於無需註冊匿名發言的特性，島上的內容魚龍混雜，為網站管理帶來了較高的風險，同時在“為愛發電”的情況下，缺乏固定的資金與人力投入，服務器問題也時常出現。從那時起，“沉沒”就成為A島不得不面臨的常態，但在管理員們的努力下，A島也總能成功“上浮”。

也正是從這一時期開始，A島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匿名討論版模式，即是A島用户口中的“餅乾”：用户進入、瀏覽A島時無需註冊，但想要“發串”（發帖）或發言，用户則必須在網站用郵箱及手機號等進行信息註冊，並在用户後台領取“餅乾”（一串隨機生成的作為匿名討論ID的字符串）。

這實際上是一種“表面匿名，後台實名”的模式，憑藉“餅乾”，A島的管理效率也大大提升，社區氛圍也得到了進一步淨化。

2015年初，A站在拿到優酷土豆的融資後決定將總部搬遷至北京，大量原來的管理員決定離開A站，被稱為首任島主的光驅子也在其中，光驅子的離職為A島的歸屬帶來了新的問題。在混亂中，曾經的A站wiki（詞條百科）的編輯者、A島紅名（在A島中，管理員ID顯示為紅色）之一的ATM開始擔任島主，A島開始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ATM正是此次沉島事件中心人物之一AzureTimm，TA是A島歷史中在任時間最長的島主，也可能是最具爭議的一位島主。

AzureTimm對於A島的運營模式及發展方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目前A島最大的引流渠道微博正是自AzureTimm成為島主後才逐漸發揚光大，通過微博轉載站內內容的形式，A島吸引了一大批新鮮血液，並且擁有了更為廣闊的聲量。

著名的“動物園怪談”

但這樣的運營策略對於島內部分老用户來説並非全是好事。A島作為小眾圈層文化論壇，本身在話語體系、表達方式上都自成一派，用户們對於版規、發帖內容已經制定了嚴格的規則，新用户往往需要時間學習，但在這一過程中，衝突總是難以避免。

除此之外，A島在商業化上也出現了種種困境。根據目前多方的發言來看，A島完全脱離A站的時間已經難以確定，但自從2015年初，A島就在“獨立”的道路上一去不返，在接下來的幾年裏，A島離A站越來越遠。

2021年4月，AzureTimm在島內發文稱，A站已從資金、法律、運營等層面完全斷絕了與A島管理層的一切聯繫，甚至在站內屏蔽了“A島”相關鏈接和彈幕，“任何網站也不是A島的主站”。這一消息迅速引起熱議，A站方面同樣有人發文回應，稱A站從未主動切斷聯繫，眾説紛紜中，“A島與A站決裂”成為事實。

實際上，自2015年起，A島逐漸成為一個“個人網站”，其背後沒有穩定的資金來源與商業組織，紅名們“為愛發電”，服務器及運維費用成為一種負擔，走向商業化也是必然。

AzureTimm身上另一大爭議點即是A島的廣告業務，儘管大多數用户能夠理解A島的接廣告的行為，但廣告內容仍舊激怒了一些用户，他們認為以AzureTimm為核心的紅名們應在品牌選擇上更加謹慎，“不要恰爛錢”。

除此之外，在各種矛盾中，紅名與用户們意見相左時態度的針鋒相對也受到詬病。正如前文所述，在許多A島的關注者看來，A島的核心優勢就是用户為基石的有趣內容，當紅名們對用户展現出“不尊重”的行為或態度時，受到爭議也是理所當然。

商業化，或許是所有平台繞不過的路，“為愛發電”難以維繫，走向盈利也成為必然趨勢，而此次的“沉島事件”正是A島商業化路途中所埋藏下的“隱患”。誰也沒能想到，自誕生開始，A島走過風風雨雨11年，數次歷經沉浮，克服重重阻礙，最終還是因“利益分配”走向終點。

A島沉沒後，人們開始在互聯網上搜羅它殘存的碎片，就像在海難現場找尋巨輪的遺骸，當它消失，人們才意識到它多麼寶貴。B站、豆瓣、微博等各個網站上，人們用視頻、PDF截圖文件保存着A島上的帖子。

人們為何如此懷念A島？

“心痛”和“破防”，是悠米對A島沉島事件最大的感受。悠米是A島的用户之一，雖然“上島”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她關注A島上的內容也已有兩年，而以“動物園怪談”為代表的“規則類”內容板塊也是她最愛的內容。

她正是A島微博引流來的“新鮮血液”。“關注了很長時間，感覺島上的‘肥肥’們都很有趣，而且因為是匿名論壇，可以光明正大的社死，非常符合我社恐人的身份。”因為在微博上轉載的A島內容並不算全，悠米萌生了上島的想法。

雖然是一個ACG論壇，但其實A島上的內容領域很廣，無論是動漫遊戲還是新聞時事，你都能在A島上找到相關的“串”。除時間線外，A島主要分為四大版塊，分別是：綜合線、島風線、遊戲線、亞文化線，每一個版塊都獨具特點。

以悠米最為關注的兩大版塊“綜合版1”和“規則怪談”為例，“綜1”分屬於綜合線下，是用户們最常用的版塊之一，類似於大多數論壇裏的“灌水區”，沒有特定的內容限制，因此也成為了不少“串主”輸出現實生活相關內容的版塊。

除此之外，綜合線還有17個版塊，“黑色幽默內容”為主的“歡樂惡搞”、專門討論女性話題的“姐妹1”，從體育文娛到技術科普、時尚購物，這裏是A島內容領域最廣泛的版塊。

“規則怪談”則是A島新興的版塊之一，它所在的島風線也是A島的內容核心之一。這裏有A島故事小説等各類文學出產最多的“跑團版塊”，也有孕育了動物園怪談等破圈內容的“都市傳説”版塊，A島的用户們在這裏進行着各種文學創作，或是各種方式的文字內容互動，這也成為“A島文學”的興起之地，也是最吸引新用户的版塊。

讓悠米最為難過的就是還在追的幾個“串”因沉島而被迫停更，“espedro市”“大洛山健步道”，她列舉了幾個印象深刻的帖子，“沒了A島，我去哪找這些文豪‘肥肥’呢？”。

除此之外，遊戲線主要關注各種遊戲內容，基本市面上火熱的各類遊戲都有所討論；亞文化線則更接近A島本來的樣貌，動畫、漫畫、手辦、特攝，再到虛擬主播，這裏仍是ACG內容最興盛的論壇。

有趣的是，伴隨時間的推移，A島還多了許多似乎不會出現在這個論壇上的版塊，例如“育兒”“社畜（職場內容）”，在很多人看來，這也是A島老用户逐漸走向社會的映照。

作為一個稍顯“孤立”的論壇，A島不僅有着嚴格的版規和注意事項，更形成了獨特的話語體系，比如用户自稱時的“肥肥”，女性用户表明身份用的“卿卿”，發帖是“串”，沉貼是“SAGE”，以及各種各樣對於外來用户天書一般的暗語，在這裏，你還能看到在外面早已“銷聲匿跡”的各種顏文字。

如果要用一個關鍵詞來總結對於A島的看法，悠米給出的答案是“有趣”，對於喜歡看“稀奇古怪東西”的她來説，A島彷佛一個富礦，對於它的沉沒，她感到無比惋惜。“論壇本身對我的吸引力不大，我更多的是為創作者感到難過。”

有博主在討論此次事件時認為，“作為匿名論壇，真愛粉愛的始終是創作者，是人與人之間相對有趣的討論環境，脱離了‘人’，A島什麼也不是……反正大家只是想要一個島，這個島，不一定非得是‘A島’。”

這又是論壇或者説平台的老議題：內容是對用户最直接的吸引方式，此時的平台只是提供了一個供用户們生產內容的場域；但內容生產與交流的氛圍實際上是在平台與用户的共同形塑下出現的，甚至可以説以一種“互聯網人文地理學”的方式演化，缺失了任何一環都不會形成今天的“A島”。

然而，這樣的一片互聯網空間能否被複寫？答案過於複雜。

在這座遠離人羣，卻又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互聯網各個角落出現的“島”上，無數個或現實或魔幻的故事被用户書寫、被觀察者傳播，其中或許有工作到深夜時喘不過氣的鬱悶腦補，又或許是躺在寢室牀板上突然靈光一閃的校園怪談，這些五光十色的故事以一種亞文化的姿態，構建出屬於年輕人的焦慮與不安。

大眾網友在互聯網信息的海洋中偶爾瞥見來自A島的某個“串”時，產生的驚歎、不解與反思等，也在某種程度上完整了島民們無意中的情緒表達，傳遞着這個羣體對人生社會的獨特理解與觀察。

在A島官方微信公眾號“蘆葦孃的胖次”《A島回憶錄》一文中，ID為“yzZVynH”的用户為A島用户做出了總結：“A島人離羣卻又合羣，悲觀卻又堅強，墮落的生活着卻又不完全放棄對美好的嚮往。”

希望這次A島的沉沒也是如此，也許是B島，甚至C島，那份“美好的嚮往”終會被帶至新的數字島嶼，等着孕育出新的文明。

應受訪者要求，悠米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