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是中國陶瓷發展的輝煌時期,不管是在種類、樣式還是燒造工藝等方面,均位於巔峯地位。劉濤表示,瓷器展示了一個時期的社會生活面貌和審美取向,“説瓷”其實是在寫人事、談文化、講歷史。
當陽峪窯白地剔黑花纏枝牡丹紋瓶 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劉濤表示,傳統的“瓷學”是學問,而今天的古陶瓷研究是科學。在研究方法上,“瓷學”與一般金石學相似,都注重器物著錄、鑑評和文獻考訂。由於對象主要是歷史上的名窯佳器,更多帶有尋寶、鑑賞的意趣,因而它只是零散的知識,並未形成系統完整的學科。同時,由於歷史侷限,它的一些説法和觀點在今天看來也早已過時。
劉濤舉例説:“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宋代五大名窯’,也就是汝窯、官窯、哥窯、鈞窯和定窯,這好像已成為常識了。其實,這個説法最早出自明清時期的瓷書,只不過是把古人所説的‘五大名窯’中的‘柴窯’換成了‘鈞窯’。為何要換下‘柴窯’?因為它始終不見蹤影,直到今天也沒發現一件被大家都承認的‘柴瓷’,它很可能只是一個傳説和神話而已。”
定窯刻花鴨戲紋盤 英國大維德基金會舊藏
建窯油滴盞 日本大阪市立東洋陶瓷美術館藏
劉濤説:“傳統瓷學更多帶有尋寶、鑑賞的意趣,而古代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感官偏於古樸典雅一路。這樣,像汝、官、哥、定等釉色簡素的宋瓷就正合其口味。但作為現代文物考古學概念,‘宋代五大名窯’的提法就顯得極不合理、極不科學了。我們知道,宋代制瓷業十分發達,具體表現在南北窯場林立,名瓷迭出,除汝窯和官窯青瓷、定窯白瓷外,還有耀州窯青瓷、景德鎮青白瓷、龍泉窯青瓷以及建窯和吉州窯黑釉瓷等等。宋瓷的整體風貌和成就,絕非‘五大名窯’所能概括。”
至於説“宋代五大名窯”現已成為常識的問題,劉濤表示理解,他説:“這個也很正常,在文物考古學科中,一個常識等它傳播開來而被更多人接受時,也差不多成‘謬種’了。也就是説,被新的常識推翻了。比如清末民初時,‘魏晉有瓷’是常識,可後來經考古證實,東漢晚期江南一些地方的瓷器已相當成熟了,再後來又發現‘原始瓷’的出現竟可追溯到商周時代。因此可説,在文物考古學界,所謂常識往往不過是一個階段性的認識罷了;而挑戰‘常識’,不斷修正甚至重寫歷史,也才正是文物考古的不二法門。”
宋瓷享有很高的聲譽,而今更成為中國優秀傳統工藝文化的一個符號,它與其他朝代、特別是明清時期的瓷器在工藝面貌和審美品格上有何不同?
劉濤認為,宋瓷以一色純淨的“單色釉”取勝,明清瓷則以五光十色的彩飾見長。宋瓷清雅俊秀,明清瓷華麗繁縟。在中國美學史上,宋瓷代表的那種美感,有着更高的境界。
景德鎮窯青白瓷仕女枕 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劉濤説:“宋瓷比之於明清瓷更受推重。我們知道,兩宋是一個世俗生活愈益精緻化和‘詩化’的時代,崇古之風盛行,文人士大夫所關懷的尋常事物中也浸入古人的風雅與情致。而這一切都深刻地影響到工藝產品的精神取向。如官窯、貢器及其他製作考究的青瓷、白瓷等,主要靠釉色取勝,追摹青銅器、銀器、漆器和玉器的形制、顏色和質感。即使是熱衷於裝飾的普通民用瓷,也表現出一種美而不豔、華而不靡的美感。”
劉濤表示,關於宋瓷與明清瓷的審美,“這個話題聊起來雖有趣卻並不輕鬆。我的小書裏有篇這樣的文字,不太長的篇幅,竟然前後寫了10多年之久。”他説:“明清時期鑑藏風氣和文人趣味都較兩宋有了很大變化,特別是清代,宮廷工藝以‘貴’為美的裝飾風格推向極致並影響到幾乎整個清代的工藝生態。這一點與兩宋以及晚明時代由文人士大夫和民間藝人引領文化消費潮流的情況迥然不同。宮廷工藝的價值取向,是‘明尊卑,別貴賤’,因此它往往最大限度地追求材料的珍奇、工藝的精緻和完美。我們説,美與工藝的關係,有時是疏離的或相悖的,高超的工藝是雙刃劍,它能創造美,也能毀滅美,當工藝一旦越過‘合目的性’的界限,就容易走到美的反面。過分雕琢,這也是清代瓷器,特別是乾隆以來的官窯瓷器為人詬病之處。”
耀州窯青瓷刻花牡丹紋罐 藍田呂氏家族墓地出土
對於目前古玩收藏領域,“最吃香”的不是宋瓷而是明清官窯瓷器和元青花,劉濤認為原因有二,“一是當今的古玩收藏多以投資為目的,富豪巨賈等投資者引領古玩消費時尚;二是國家法規、政策所致。對於古玩交易和收藏來説,宋瓷等高古瓷往往面臨法律障礙。目前我們在市場上看到的高古瓷多為改革開放後的出土文物,而根據我國文物保護法,一切出土文物均屬國家所有,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隨意買賣和收藏。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高古瓷的交易、收藏和商業價值的提升,儘管高古瓷在審美品位和美學境界上可能更高。而明清瓷中傳世品較多,買賣和收藏不存在太多限制。不過,這兩年高古瓷的交易與收藏好像有升温趨勢,一些明顯的新近出土的文物開始進入拍賣市場。有人希望國家放寬對出土文物交易的管理,但眼下還看不到這種可能。”
劉濤説:“收藏是個很好的愛好,特別是文物收藏,於己於社會都有益,因為從根本上説,文物也是全民族、全社會的共同財富。不過,也許是我自己不收藏,我還是很欣賞台灣女作家、古董收藏家和鑑賞家郭良蕙的一句名言:‘多欣賞,少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