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的227號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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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beyond的歲月

為什麼士兵會對督戰隊有如此複雜的情緒？

原因是十分複雜的。督戰隊在俄文中的寫法是“Заградительные отряды”，即阻截部隊。

從字面意義上可以看出，督戰隊的主要任務就是攔截逃兵並且把他們送回原來的位置，而不是直接把他們突突了。但是蘇聯紅軍是一個十分龐大的集體，僅在斯大林格勒戰線上就有多達41支督戰隊，這些督戰隊由不同的人來領導，而執行任務的手段同樣不同。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一些老兵說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督戰隊從背後射擊自己人。一些老兵卻明確表示遭到了德軍與自家督戰隊的火力夾擊。

此外，即使沒有遭到督戰隊的射擊，關於督戰隊的傳言和目睹逃兵在陣前被處決（例如9月21日一個名叫巴拉福諾夫的內務人民委員部第10師的紅軍戰士用全是血的繃帶包紮頭部，假裝頭部受傷趁機逃離部隊，最後他被處決在一群被扣留計程車兵面前，其餘士兵均被遣返回原部隊[3]）也足以恐嚇士兵，讓他們對督戰隊心懷畏懼。

而關於督戰隊的詳細情況，已經解密的蘇聯檔案中對此有所描述。

1942年10月15日，蘇聯內務部提交了一份題為

《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關於斯大林格勒和頓河方面軍戰線阻擊部隊活動的報告[1]》

的檔案，其中詳細講述了督戰隊活動的情況：

各紅軍部隊已組建193支督戰隊隊。其中16支和25支部隊分別是在斯大林格勒方面軍和頓河方面軍的轄區組建的，這41支部隊隸屬於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別部門。

從組建之初(1942年8月1日至10月15日)，各條戰線上的督戰隊一共拘留了140755名逃兵。在被拘留者中，3980人被捕，1189人被處決，2776人被送往懲戒連，185人被送往懲戒營，131094人被髮配回原單位。

在頓河方面軍前線共有36109人被拘留，其中736人被捕，433人被處決，1 056人被送往懲罰連，33人被送往懲戒營，32933人被遣返原單位。

在斯大林格勒方面軍前線，15649人被拘留，244人被捕，278人被處決，218人被送往懲罰連，42人被送往懲罰營，14833人遣返回原單位。

這份檔案還提供了幾個督戰隊執行任務的例子：

8月29日斯大林格勒前線第64集團軍第29師被敵軍坦克包圍，部分士兵在恐慌中失去控制，撤退到後方。負責監督該師的督戰隊的隊長菲拉托夫國家安全中尉阻截了這些混亂計程車兵，並將他們送回原防線。

9月14日敵人對第62集團軍部隊發動了進攻,保衛斯大林格勒防線的396團和472團計程車兵及軍官開始恐慌，紛紛逃竄。督戰隊隊長葉爾曼少尉命令支隊向撤退計程車兵的頭頂上方開火。最後逃竄計程車兵被被攔住了，兩個小時後，他們回到了原先的防線。

在斯大林格勒巷戰時期，內務部也提交了兩份相關的檔案。

1942年9月16日提交的《內務人民委員向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彙報關於斯大林格勒戰鬥的報告[2]》，關於督戰隊記載如下：

9月13日到15日，62集團軍的督戰隊共計阻截了1218人，其中21人被處決，10人被逮捕，這些被阻截的人員大多來自內務人民委員部步兵第10師和步兵399師各個團，被他們的團長和政委拋棄在戰場上。

由於拋棄部隊逃離戰場的怯懦表現，步兵第399師的團長茹科夫少校和政委拉斯波波夫已經被處決在佇列前。

9月21日提交的《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關於斯大林格勒局勢的報告[3]》關於督戰隊記載如下：

9月19日至20日，184人被督戰隊拘留，21人被槍決，其中7人犯間諜罪，5人犯叛國罪，2人是逃跑煽動者、6人是逃兵，1人開小差。此外還有40人被捕。

同時，由於內務部計程車兵相對來說信仰堅定、忠誠可靠，督戰隊還會承擔一定的作戰任務，《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關於斯大林格勒和頓河方面軍戰線阻擊部隊活動的報告[1]》對此記載如下：

9月19日，沃羅涅日方面軍陣線第240師的指揮部給第38集團軍的督戰隊安排了一個作戰任務，消滅森林裡的一群德國衝鋒槍手。 在戰鬥中，這個督戰隊損失31人，其中18人陣亡。

西部方面軍戰線的第29集團軍督戰隊在第246師指揮官的行動指揮下 參加其中一次攻擊，一支118人的督戰損失109人，最終只好重建了這支隊伍。

9月4日在沃羅涅日方面軍陣線的第六集團軍，根據軍事委員會的命令，將兩個督戰隊分配給第174師並投入戰鬥。 其結果卻是在戰鬥中該隊失去了高達70％的人員。督戰隊的其餘士兵被轉移到其它的師，這兩個督戰隊解散。9月10日第三支督戰隊分配給第六集團軍並且開始進入防守狀態。

在頓河戰線的近衛第一集團軍中，指揮官奇斯佳科夫和軍事委員阿布拉莫夫命令兩支督戰隊作為普通部隊多次投入戰鬥。 結果，這些部隊損失了65％的人員，隨後被解散。由於這個原因，前線軍事委員會關於第5支督戰隊轉移到第24集團軍的命令沒有執行。

9月16日斯大林格勒戰鬥的報告提到[2]：

在近衛13步兵師抵達斯大林格勒之前，第62集團軍督戰隊一直將敵軍遏制在火車站附近。隊裡的許多同志因他們在戰鬥中的英勇而被授予勳章。

可見，紅軍中的督戰隊確實是存在的，而他們也確實處決了逃兵。作者沒有找到檔案證明整個斯大林格勒戰役中有多少逃兵被處決（這個數字肯定不會小），不過，這和督戰隊所阻截的逃兵相比無疑是很低的比例。

而電影中那樣處決逃兵的方式——使用機槍一大批一大批地掃射——依然值得懷疑，畢竟在斯大林格勒巷戰的相當一段時間內，第62集團軍各部均傷亡慘重、兵力嚴重不足，很難想象此時崔可夫會讓一群寶貴的兵力進行如此毫無意義的行動（後來在斯大林格勒的巷戰中立下赫赫戰功、被授予“近衛”榮譽稱號的步兵138師在抵達斯大林格勒時僅有2500人左右，幾乎是被打成了殘廢。然而該師立馬被投入到戰鬥最激烈的“街壘”工廠，充當生力軍）。1944年11月，蘇軍徹底取消了督戰隊，督戰隊士兵全部轉入正規軍。

由此可見，《兵臨城下》應該說是對歷史做了一定的考證，然而卻出於意識形態等原因將一些地方做了誇張處理。可以證明這點的還有一個例子：電影中赫魯曉夫一進入斯大林格勒就威逼守將自殺，電影中沒有交代這名將軍是誰，不過根據他的外貌判斷（光頭，將銜）

[1]《兵臨城下》

他應該是崔可夫的前任——安東·伊萬諾維奇·洛帕京將軍。他因為在1942年9月認為守不住斯大林格勒而被撤去了62集團軍司令的職務，這也在後來對他的軍事生涯產生了不利影響。但是他沒有自殺或者被殺，反而先後指揮11集團軍、34集團軍、43集團軍。1945年，他因為在柯尼斯堡戰役中立下戰功，被授予“蘇聯英雄”的榮譽稱號和金星勳章（蘇聯英雄稱號獲得者會得到一枚金星勳章，這是蘇聯勳賞制度的最高榮譽）。1954年他以大將軍銜轉入預備役，一直活到1965年（他如果知道自己在這部電影裡莫名奇妙地早死了二十多年，不知會作何感想）。

[2]安東·伊萬諾維奇·洛帕京

[3]金星勳章

很多人認為督戰隊是一戰期間法國人的傑作（或許是因為乳法的傳統，或許是因為導演的政治傾向），這同樣是一種不客觀的、帶有偏見的觀點。督戰隊可以說貫穿了人類的軍事歷史。早在羅馬時代就已經出現了十一抽殺率。1683年的維也納戰役，面對奧斯曼帝國龐大的軍隊，神聖羅馬守軍一度出現軍心動搖的情況，守將施塔海姆貝格也曾經將逃兵如同威尼斯總督一般絞死。

1793 年 9 月波蘭爆發了科希丘什科起義，起義軍多為臨時徵召的農民，很多士兵的武器僅僅是一把鐮刀，在俄軍名將蘇沃洛夫的猛烈打擊下經常一觸即潰，情急之下，科希丘什科也同樣組建了督戰隊：

將一部分步兵和配備大量霰彈的火炮列成戰線，向逃跑的部隊開火。這樣他們就會知道，前進會找到勝利與光榮，可恥的後退只能不可避免地碰上恥辱與死亡。

而一戰時期的法軍在尼維爾攻勢失敗、貝當上臺後雖然確實組建過憲兵隊，也確實個別存在過向友軍開火的情況，但是仍然是以遣返為主，遠遠沒有達到所謂的“看見逃兵就用機槍全部幹掉”的程度。

到了1943年，東線戰場形勢惡化，德軍同樣組建了逮捕逃兵的單位，佩戴狗牌的憲兵在戰線後方四處活動，抓捕逃兵，或遣返或處死。

[4]德軍憲兵

或許我們也可以對蘇聯的227號命令和督戰隊做出一個結論了。227號命令和督戰隊是蘇聯在侵略者步步緊逼的危急情況下采取的特別手段。督戰隊並不像很多人所想象的那麼溫情脈脈，它的使命就是要以鐵一般的手段維持軍隊的紀律和士氣，但是這也不代表督戰隊是一群瘋狂的紅色吸血鬼。

把處決一個人的權力交給另外一個人確實是一種難以想象的舉動，但是在戰爭中，尤其是斯大林格勒這樣的血火地獄中，沒有什麼事情是正常的。否認紅軍中存在督戰隊和擊殺逃兵無疑是對歷史的曲解。但同樣的，督戰隊的存在並不能抹殺蘇聯士兵在斯大林格勒乃至整個偉大衛國戰爭的英勇，這同樣是對歷史的一種不公，畢竟督戰隊並不是解決戰鬥意志低下和逃兵問題的萬應良藥。

那麼，到底是受督戰隊的威逼，還是對祖國的熱愛和對侵略者的憎恨鑄就了斯大林格勒的傳奇？

也許，屹立在馬馬耶夫崗上的雕像，就是最好的回答。

[5]祖國母親在召喚

參考資料

[1]Справка ОО НКВД СТФ в УОО НКВД СССР о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 заградительных отрядов Сталинградского и Донского фронтов

[Не ранее 15 октября] 1942 г.

[2]Донесение ОО НКВД СТФ в НКВД СССР о ходе боев в Сталинграде

16 сентября 1942 г.

[3]Донесение ОО СТФ в УОО НКВД СССР об обстановке в Сталинграде

21 сентября 1942 г.

[4]Спецсообщение ОО НКВД СТФ в УОО НКВД СССР ''Об отрицательных высказываниях отдельных военнослужащих Сталинградского фронта в связи с изданием приказа Ставки № 227''

19 августа 1942 г.等

[5]戴維.M.格蘭茨·《斯大林格勒》

[6]C.J.迪克·《從失敗到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