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掙扎（十五）
一個孤僻的人不想讓外人有過多的關注，而整天為了吃飯累死累活的山裡人，也不樂意去關注這些人的事。七彩蛋家族雖然人丁興旺，但似乎沒有一個吃閒飯的，於是也就沒有一個人在去關注黃蛋。黃蛋一下子成了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的可憐人。
鄰居五神那個老太太已經行將就木，她的話沒人聽，她也不再出來說。而且她有時想出來說一說，也沒有那麼多力氣了。
可突然有一天，老太太拄著一根來找青蛋了。老太太的柺棍還兼燒火棍，一頭已經被燒得黑乎乎的。
老太太見了青蛋，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把柺棍黑乎乎的一頭抬起來，指著青蛋說：老五。（青蛋排行第五，上了年紀的人跟他們七兄弟說話的時候，一般都避開那個難聽的“蛋”字，而是按照排行順序稱謂）你天天活得唱悠悠的，你三哥的死活就不問了？你三哥有些反常。
青蛋已經很久沒聽老太太說三哥反常了，突然又聽到了，還是在家裡聽到的，似乎感到問題有些嚴重，不由緊張的瞪大了眼睛說：又怎麼了？他不就那樣嗎？
老太太又在故弄玄虛了，青蛋立馬想起了她以前的所作所為，緊張的情緒慢慢淡化了，緊繃的臉放鬆下來，淡淡地說：我日子好過，我日子哪根他舒服啊。他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害餓，我可要管十幾張嘴呢。
你十幾張嘴讓你管，可你有個病有個災的，一群人圍著你。你三哥誰問？
是啊，三哥誰問呢？青蛋想到，紅蛋死了，雪峰有病。橙蛋不知去向，也沒有子嗣。綠蛋不知死活，雖然有兩個兒子醜和隨意，可醜是個二百五，就知道吃喝賭。隨意呢，一隻眼不說，還瘸著腿，還得做飯給醜吃。藍蛋死了，妻子黑玫和女兒都很好，青蛋也曾經起意，讓黑玫和黃蛋一起搭夥過日子算了，可青蛋去和黃蛋說，黃蛋像見了毒蛇似的一口拒絕。青蛋當時還挖苦黃蛋說：三哥，你以為你是什麼財主哪，六弟媳婦可是吃國家飯的。黃蛋說：吃什麼飯的我也不要，她幹過那個。黃蛋說的那個，是指黑玫當過妓女。
最後一個紫蛋，娶過五個媳婦，生兩個女兒，可媳婦孩子都沒回來過。
青蛋想了一圈，除了他，還真沒有人照顧黃蛋。可這些年來，他和孬妮拉扯著十二個孩子，頭皮都快累幹了，哪有閒空照顧別人呢？可老濟家呼呼啦啦那麼一大群人，反正不能讓黃蛋死了沒人埋吧？
想到這裡，青蛋不去想了，趕緊問問黃蛋有什麼情況吧。再想下去，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說不上黃蛋就耽誤了。青蛋趕緊湊上去問：嬸子，怎麼了？三哥病了？
還有動靜嗎？
開始有動靜，還能聽到鍋瓢響，深更半夜還唱唱。
他唱什麼？
唱什麼我聽不清，腔調好像是老戲，仔細聽聽又沒聽過。反正是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唱過多遍?
哪句話？
招兵買馬。
青蛋聽到這裡，楞了幾秒鐘，又看了看老太太憤怒的臉，抽身向大門外跑去。
青蛋跑到黃蛋家門口就站住了，他想直接進去，可大門在裡面鎖著。拍了拍門，叫了幾聲哥，一點回音都沒有。
喊也白喊，他聽不見。老太太說話了，她是站住馬杌子上，兩手伏在牆頭上說的。
嬸子，要不你喊喊我三哥，問問是怎麼了？咋怎麼砸門就是沒動靜呢？青蛋伸長了脖子，翹著腳尖，在牆頭上露出半邊臉說。
喊不應。老太太說，不行你從牆頭上爬進來看看吧。別是死了。
青蛋把大兒子喊來了，他讓大兒子從牆頭上進去，讓他把大門的鎖砸開。大兒子伸手拉了拉，那把鎖就開了。
就是個擺設。青蛋大兒子說。
大門開啟，青蛋和大兒子一起去看黃蛋。
黃蛋安靜地躺在床上，就像死屍一樣。青蛋不由淚掉下來了，哽咽著說：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死的。
突然，床上的黃蛋說話了：還沒死。
青蛋和大兒子都嚇了一跳，不知聲音是從哪裡來的。睜著驚恐的大眼到處亂瞅。
我還沒死。黃蛋又說。
沒事，就是有點小毛病。黃蛋半睜著眼說，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以前這點小毛病，挺一挺，三兩天就過去了，沒想到這次半個月還不見好。
有病咋能挺著呢。青蛋嗔怪地說，你沒錢去找我說啊。
黃蛋搖了搖頭說：你？找你有什麼用？你有錢？拉倒吧，我不知道你的。
再沒錢，也得先治病啊。大不了去貸款。
青蛋的話，讓黃蛋很感動。弟兄七個，有誰關心過他呢？只有青蛋。今天又說這樣的話，黃蛋真的是被感動了，努力地欠了欠身說：你先給我弄點吃的吧。我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有幾天水米沒打牙了。再不吃點喝點，怕要見閻王了。
黃蛋身體恢復以後，就不用人照顧了，但青蛋不放心，讓兒子們輪流過來陪她睡覺。可過了不到半年，黃蛋卻突然去世了。
黃蛋去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餓死的，而是撐死的。
村頭有戶人家死了一頭豬，就讓人退了毛煮熟了賣。黃蛋喜歡吃肉，帶著一個小瓷盆過去了，想買三斤熟肉。
黃蛋不急不躁，淡然地說：不就三斤肉嘛，我一頓就能吃完。
你一個人吃得了那麼多肉？賣肉的睜大眼睛說。
君無戲言。黃蛋學著唱戲的腔調說。
賣肉的來勁了，也學著唱戲的腔調說：三叔，只要你一頓能吃三斤肉，我白吃不要錢。
此話當真？
絕無戲言。
那就拿來拿來。
好好好，拿秤盤來，給三叔稱上。
兩個人一唱一和，賣肉的就稱足了三斤肉。賣肉的故意使壞，專撿豬肚皮上的肥肉給他，最後，明明是三斤肉足數了，他又抓了一把，不到一斤也有七八兩。
葛文峰，男，山東費縣人，中國作協會員，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作協重點聯絡的網路作家。曾在《山東文學》《當代小說》《時代文學》《故事會》以及17K小說網、搜狐讀書、連誠讀書網等發表小說、散文、故事等400餘萬字。獲齊魯文學年展最佳作品獎，網路文學大賽二等獎，沂蒙精神文學獎，沂蒙文學獎二等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