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AI財經社 薛永瑋 劉培 周享玥 黎雨辰
編輯 / 遊勇
投資圈一位年輕投資人的離世，引發了整個行業的震驚。
8月16日晚，DCM董事總經理魏萌女士(Sara Wei)去世，年僅32歲。而在三天前，魏萌參加了北京誠泉文化組織的LEGACY飛躍力工作坊培訓，並在課室中暈倒後送醫，經搶救無效死亡。
“震驚，悲痛，都無法描述現在心情的千萬分之一。”8月17日凌晨，光源資本董事總經理吉星在朋友圈寫道。另一位投資人薛敏也在朋友圈寫下這樣一句話:“願以後沒有迷茫，沒有利用人性弱點而殺人的利器。”
事件發生後，外界廣泛關注牽涉的培訓機構里程LEGACY，是否涉及精神控制、傳銷等問題，以及魏萌到底是怎麼死的?
女投資人之死
“出事當時差不多是晚上9點左右。”8月17日下午，誠泉文化辦公所在地光華路SOHO的當值保安告訴AI財經社，他當時剛好從外面買東西回來，就看到四五名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從大樓門口出來，而門外停著一輛救護車。
LEGACY在8月15日的公告中也證實了這一點，“8月14日晚間，一個‘卓越的職業女性、兩個孩子的媽媽’在飛躍力工作坊課室中意外暈倒，現場緊急呼叫了120，送至朝陽醫院救治。”
但魏萌最終沒能順利走出ICU的大門，令人扼腕嘆息。
32歲的魏萌，正處於職場發展的黃金期，圈內評價“勤奮樂觀，為人nice”，而她從DCM副總裁升任董事總經理還不到一年。她的成績在創投圈也有口皆碑，主投過的明星專案包括探探、脈脈、熊貓星廚、Blued等。2019年，魏萌被福布斯評選為中國30位30歲以下精英之一。
為何如此年輕的商業精英會突然離世?
據知情人士透露，魏萌是在飛躍力工作坊“四人辱罵一人”的互動環節中，因情緒激動發生突發狀況而意外暈倒。而據新浪財經報道，魏萌昏倒前，曾有三個人不斷質疑她為什麼不照顧好孩子，為什麼工作那麼忙，最終導致魏萌情緒崩潰。
但騰訊《深網》採訪的知情人士否認了這種說法，“魏萌遭辱罵的說法是謠言，她是在很開心的大笑時暈倒的。”而魏萌的丈夫也釋出宣告稱:目前網路上的資訊嚴重失實，對魏萌造成了極大誤解，也對家人造成了二次傷害。
然而，無論當時是否存在辱罵，隨著魏萌的離世，外界把矛頭指向了有“精神傳銷”嫌疑的LEGACY。據LEGACY官網的官方描述，LEGACY於2000年創辦於香港，其工作坊分別由“一群懷抱理想和願景，並具豐富經驗的專業人士”所主持，參與者多為香港、北京、深圳及中國各地最有成就的卓越人士。
8月17日下午，AI財經社在走訪北京誠泉文化的辦公場所時發現，該公司平常用來舉辦培訓課程的兩間活動室早已大門緊閉，看不到任何燈光。而該公司位於兩間活動室對面的另一間辦公基地，雖然亮著燈，大門卻同樣緊閉，無人進出，敲門亦無人回應。
8月17日下午，LEGACY所在的光華路SOHO17層公司大門緊閉。圖/周享玥
“今天早晨倒是看到有很多人聚在那邊。”一位同樓層員工告訴AI財經社。據她回憶，這家公司週末也會上班，“裡面的人穿得花裡胡哨的。”
另一位同樓層員工則表示，自己平時經常會在樓道里看到一堆人戴著牌子到這家公司來，“動不動就幾十個人，甚至有好多人都是拉著行李箱從外地過來的。”
“我一直都很好奇這家公司是做什麼的，感覺類似於傳銷講座，動不動就有人在樓道里打電話，勸人報名。”該員工補充說。
AI財經社查詢發現，LEGACY的線上填報系統中有自覺力、飛躍力、里程、武士遊戲4門課程，總費用高達49300元。而魏萌參加的飛躍力工作坊費用最高，為16500元。報名該課程的第一步是對個人職業等背景進行詢問，最後一步是機密健康問卷，將對報名者的心理和身體狀況進行評估，對12個月內接受過心理治療、罹患焦慮症、已孕等人群“不建議參加”。
而8月17日晚間，LEGACY的官方微信公眾號已經關閉了線上填報系統。關於LEGACY和魏萌女士的情況，AI財經社多次致電LEGACY的部門統籌人員，截至發稿前均未得到回覆。
“大型PUA洗腦現場”
“在很暗的屋子裡放著引導的音樂，每個人跪在一個椅子前，導師說一些話讓你回想起曾經的陰影，這時候周圍開始有人哭泣，還有捶打椅子的聲音，哭聲越來越大。”在知乎上，一位曾親歷過LEGACY里程課的網友稱，類似這樣的遊戲被稱作“紅與黑”，是課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
儘管授課合約中明確規定，學員不能洩露課程的具體細節，但據上述網友透露，這種培訓的主要內容不乏回憶痛苦、互相貶斥、情緒宣洩等。高頻率、高強度的情緒影響下，參與者先是逐漸變得極端、激動而易潰，而在培訓後期，往往又會透過被導師“灌注希望”，來感受到“重生般的蛻變”。
課程分為多期，那些在中途表達出抗拒和質疑的人，會被導師主動請離，而經過層層“篩選”，越是留到最後的人，對課程效果越堅信不疑。
(圖源:LEGACY誠泉北京官方微訊號)
心理行業創業者梅凌婕在上個月剛參加過上述課程，據她講述:所有人在開始課程前會需要口頭簽訂保密協定，承諾全程參與所有環節，全程上交手機，全程不向身邊的人透露課程細節。
而每一期課的前半天甚至前一天，都用於建立規則。“如果你遲到，如果你帶了手機，如果你沒有開啟身體姿勢，如果你質疑課程安排，你就會被課程導師當眾嚴厲批評，直到你完全服從。這就是一場大型的PUA洗腦現場。”梅凌婕在文章中寫道。不過，該文章目前已經刪除。
在學術稱呼中，這種將成功學、心理學、催眠術甚至“邪教”亂燉在一起的洗腦術，叫做“教練技術”。2007年一度被揭露的“生命源泉精英課程”，其內容正與如今的里程課如出一轍。
“當你上了一天的課，又累又困，意志力會很薄弱，但是正相反，你會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有人這樣描述道，“這種興奮會持續到課程結束，畢業典禮那天你痛哭流涕擁抱父母，擁抱每一個人，然後就又和之前一樣，很多人勸你繼續下一個課程。”
曾有上過此類課程的投資人對AI財經社透露，這種課堂模式“非常變態”，它會把人性剖析一遍，然後攻擊學員最脆弱和最在意的地方，透過反人性的方式去幫助你塑造內心的強大、幸福感和管理能力，“類似精神傳銷”。
一位曾有過六個月課程經歷的人也在知乎上表示，這類課程的目的之一，或許是透過各種活動，把參與者的情緒推到極限，以此提高參與者在現實生活中對情緒做出反應的閾值。而這種真實的情緒操控，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不止一位此類課程的親歷者透露，在課程後期，拉人成為了學員的必經之路，此時導師會將學員比作“小女孩”，而被拉入課程的新人，則被稱作“海星”。這則比喻來自一個心靈雞湯般的故事:烈日之下，一個小女孩正把沙灘上被曝曬的海星一個個送回海中。有人質疑她的努力不過杯水車薪，但小女孩說:“我知道我不可能救活所有的海星，但是當我撿起一隻海星並把它丟進海里的時候，我已經改變了它的命運。”
美國心理學家丹尼斯·庫恩在《心理學導論》中曾根據大量研究指出，許多覺醒培訓聲稱的“好處”，實際上不過是一種治療的安慰劑效應，其教育功能值得懷疑。
事實上，早在2019年，深圳警方破獲首例以“教練技術”為名，透過非法有害培訓，實施精神控制的新型傳銷案。涉事企業深圳眾鼎商學院，打著從國外引入的“教練技術體驗式培訓”旗號，假借提高企業管理人員的領導力與管理技術，吸引學員參加培訓。
據當時報道，發展下線、“拉人頭”繳納高額學費，是眾鼎商學院斂財的來源。該課程首先全面調查學員背景，要求學員以繳納培訓費的方式獲得加入資格，有時會在封閉空間中持續上課至凌晨，對學員當眾痛斥謾罵，按照一定順序組成層級，直接或間接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計酬或返利依據。據該案嫌疑人交代，該企業中90%的學員是透過老學員“感召”而來。
精英的精神寄託
在魏萌出事之前，包括“靈脩課”在內的磨練心理的課程在投資圈內一直頗受歡迎。
“確實是因為壓力大吧，大家會有一些精神寄託。而投資人人脈廣，很容易影響到身邊人。”李熙告訴AI財經社，她在今年初差點在朋友的強烈推薦下參加了LEGACY課程，對方是她的投資前輩，甚至說可以幫她交錢，只要她願意去。但李熙因為時間安排上有衝突，最終婉拒了。
李熙自稱“不是完美主義者”，在很多方面都能正視自己的缺陷，不容易受外界高壓環境影響。但是從職業女性的角度，她很理解魏萌為什麼會情緒崩潰。“本身作為圈子的leader角色，壓力就很大，她還有兩個孩子，需要兼顧家庭，就更加難以調節平衡了。”
而類似的“靈脩課”在課程設定迎合了投資人在“抗壓能力訓練”方面的需求。李熙說:“因為在創業或者投資過程中，面對的通常是雙方利益的博弈，對於缺乏氣場的人，需要在正面對抗中的實踐訓練。”
比如在LEGACY“飛躍力”專案的簡要介紹裡提到:“您釋放天生的領導才能，學會團隊的運作與合作，以及有影響力的溝通等。”
(圖源:LEGACY誠泉北京官方微訊號)
另外，LEGACY課程中一個環節就是正面對抗。所謂的正面對抗環節，就是透過前期課程對學員瞭解後，對學員心理上最薄弱的地方攻擊，讓學員處於情緒波動中。試圖透過反覆的模擬訓練，來讓參與者意識到自己的笨拙應對方式，然後透過如何操控自己的情緒，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課程的本質，就是透過各種活動，把參與者的情緒推到極限，以此提高參與者在現實生活中對情緒做出反應的閾值。”一位在2013年就參與LEGACY課程的投資人李瑞在知乎上寫道。
為了讓訓練效果更突出，“課程活動裡，真的會採取各種惡毒語言恐嚇你、激怒你、羞辱你，然後讓你自己觀察自己在各種情緒下的反應。”李瑞稱，而這種真實的情緒操控，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所以，參加這類課程，一定要自己願意，覺得不適就退出來，不要勉強。
除了投資圈人士外，創業公司的老闆和企業高管也是LEGACY招募的主要物件。在LEGACY的官網上宣傳的案例裡，大多數是企業老闆或者高管。“社會勢能越強的人，是可以以一己之力，感染60位學員進入誠泉。”梅凌婕在已經刪除的微信文章中稱。
歌手朴樹在2015年曾透露自己和媳婦在廣州上了一個靈脩課。“在一個挺偏的酒店裡，那個酒店有一個早餐廳，因為客人比較多，所以又開了一個小餐廳，可能就一排桌子，跟大排檔似的。”
這些都是LEGACY飛躍力工作坊招募的物件，他們大多是在某一領域擁有強能量和影響力的人群，而且常常暴露於高壓的環境下，面臨各種複雜的商業博弈和人性拷問，需要在短時間內做出判斷決策，壓力巨大。
靈脩大師羅伊·馬丁納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早在六七十年代，西方社會技術和商業的輪子越轉越快，在以福特公司為代表的現代化模式衝擊下，富裕階層開始向東方借智慧，印度的瑜伽，中國的道家、易經和禪進入了人們的生活，身心靈系列的書籍和課程成為了美國的朝陽產業。“而中國晚了幾十年，但經歷是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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