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兵
一座城，街景、房屋，然後是其間的人間煙火，這些地域羣體的共性形成了一個城市的獨特面目。如果上海沒有外灘、沒有隱匿在鬧市靜謐處的花園老洋房、沒有走在淮海路上的摩登女郎，上海的風情萬種卻何從説起？本文將要講述的麗都花園，先後有兩家錢莊資本家家族入主，曾經風光無限名流雲集，是上海的高尚地標，是近當代上海史的一個縮影，然而白雲悠悠，滄海桑田，如今已漸不為人所知。或許正是時候沏一壺清芬撲鼻的香茶，來一番氤氲安靜的時光回溯之旅。
城南舊事
麗都花園號稱海上第一豪宅，但比麗都更為豪奢的花園洋房不在少數，所以這個第一很可能是指華人之中建造時間最早的花園洋房，而且佔地面積比較大，同類花園洋房中也是少見的。這樣説略微有煞風景，然而虛名無益，即便如此，稱其為豪宅還是一點都不過分的。豪宅位於北京西路泰興路口，建造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初，擁有者是上海第一代華人房地產商：來自安徽富碣的程謹軒家族，屋主人程貽澤是程謹軒的長孫，當時程家的當家人是程貽澤的叔叔程霖生。程貽澤或者程霖生並未給自己的大房子取名字，愛取名字的往往是文人雅士，程家當時尚無此想。麗都被命名是後任主人期間的事情。
麗都花園的第二任主人是鎮海方家，這是筆者在一次偶然閲讀中發現的，再於虛擬世界查詢，則發現在方家之前，麗都的原主人是安徽富碣的程霖生家族，一處花園洋房背後牽涉到兩家錢莊資本家家族，筆者自然要去探究一番。
上海開埠後沒多久，安徽富碣程謹軒來到上海，以木匠手藝混跡於上海租界，後逢沙遜的長年出租房“本格羅”到了規定翻修期限，程謹軒自告奮勇承擔翻修費用並原價租下，翻新後高價轉租給來租界避兵燹的同胞。程謹軒運氣好，由於租界房少人多，程謹軒很快通過租屋賺得人生第一桶金，而且他沒有停止逐利的步伐，繼續由新世界往西一路買地建屋，很快成為上海灘華人房地產商中的第一人，人稱“沙（遜）哈（同）之下，一人而已”。他去世時人們估計其遺產“值1000餘萬兩”。
上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是上海房地產業的黃金時代，外灘萬國建築博覽羣就是在這一時期建造的。從外灘往西進來一點有鎮海方家在寧波路上的興仁裏，連同附近的天津路、河南路、江西路、北京路形成了一個東方華爾街金融圈，在這個金融圈的上海老銀行、大錢莊大都也是這個時期建造的。私人豪宅則多為西洋冒險家沙遜、哈同等所有，華人自己建造的豪宅鳳毛麟角，麗都花園是其中的先行者。麗都花園有花園，有壁爐，有彈子房，這些看似豪華的設計其實是租界當局對這一帶居民建屋的入門級標配，達不到這個水平就得不到建屋許可。程貽澤為了取悦熱愛游泳的女主人而特意建造的游泳池，則是在標配的項目之外，那是真愛的表現了。
從1920年開始，上海的花旗銀行開始放開房地產抵押貸款，鎮海方家的房地產企業“同安公司”也是這個時期創立的，到1929年西方世界爆發經濟危機，影響所及，一路高歌猛進的東方大都市上海的房地產業在1930年也戛然而止。程霖生含着金鑰匙出場，他接手父親的家族商業大廈，又趕上房地產大發展的機遇，就繼續在房地產業擴大投資，並開設多家錢莊，一則融資，二則供其隨意提款揮霍。程霖生在1923年至1927年間先後與人合股創辦了六家錢莊，分別為：
1、1923年創衡吉錢莊於上海南市，資本銀10萬兩，投資人程霖生3股，李時泉、唐吉生、朱靜安各2股，蔡久生1股，程為第一大股東。督理曹義榮，經理俞澄如。1927年改為程霖生獨資，更名衡吉銓記莊，資本15萬兩，經理王毅齋。1928年歇業。
2、同年創辦衡餘錢莊於上海北市，1927年資本銀12萬兩，投資人程霖生3股，周瑞庭2股，吳秉初、郭伯田各1.5股，何德文、沈益祥各1股，督理及經理沈採生、魏晉三。1930年歇業。
3、1924年創辦泰昌錢莊於上海北市，資本銀12萬兩，投資人程霖生、薛文泰各3股，嚴如齡、吳梅卿各1.5股，戴耕莘1股。經理沈聞書。1927年資本增至銀15萬兩，投資人程霖生4.5股，薛文泰3股，曹叔琴1.5股，戴耕莘1股，督理及經理沈聞書、陳正翔。1928年歇業。
4、同年再與人合股創設鼎元錢莊，資本銀10萬兩，投資人楊淞生5股，王憲臣、程霖生各2.5股，經理席啓孫，1931年歇業。
5、1926年創辦吉昌錢莊於上海北市，資本銀15萬兩，投資人程霖生3股，唐晉記、朱靜安各2股，曹叔琴、周廉甫各1.5股。1929年歇業。
6、1927年創辦達源錢莊於上海北市。資本銀20萬兩，投資人周黻卿5股，薛寶潤3股，程霖生2股。督理及經理陳桂堂，劉展安。1930年歇業。
上述六家錢莊都是入園的大同行錢莊，在上海錢莊業大家族中資本金明顯雄厚，在一般內園莊資本金3萬左右的情況下，程霖生參與的錢莊起步就是10萬，顯示了房地產大鱷的資本底氣。
程霖生的財富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短短几年家族資產少説也翻了兩翻，超過四千萬元。然而財富來的過於輕鬆，最後德不配位，鐘鳴鼎食轉眼成了黃粱一夢：他受算命先生蠱惑，抵押房產投機標金，竟至一敗塗地。“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是清人孔尚任《桃花扇》中的著名台詞。程霖生的樓雖然沒塌，但都易主了，位於常德路的德義大廈住宅由上海錢業領袖秦潤卿主持的福康錢莊接手，後轉給中國銀行，成了中國銀行行員公寓；侄子程貽澤的麗都花園及其他產業易手給了同安房地產公司，而同安公司正是安裕錢莊老闆方季揚先生所開設。
鎮海方家接受麗都
方季揚先生是上海九大錢莊資本家家族之首鎮海方家的第四代傳人，掌管着家族的錢莊生意，承受麗都花園是以方季揚為首的安裕、安康錢莊等家族成員。方氏家族擁有此豪宅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筆者曾在上海檔案館查到一份麗都花園的資料，資料顯示，1952年麗都公司公私合營後方家還在給麗都的員工分紅。從麗都花園的建造到屋主人的破產轉手，見證了上海房地產業的第一個黃金十年的盛衰，時間正是在1920年至1930年，因本文講述麗都故事，着眼點不在房地產業，故不就此展開了。
鎮海方家是上海九大錢莊資本家家族之首，雖然身世顯赫，然而行事低調，筆者一直以為，鎮海方家堪稱上海錢莊業的代表，他們家族開設的“安康錢莊”其實是錢莊史上的傳奇，前後經營了120年，從上海開埠前的1830年一直經營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1950年，直至今天，安康錢莊還是中國錢莊史、中國票號史甚至中國銀行史上經營時間最長的一家金融機構。方氏家族先後在上海、寧波、杭州、漢口等地開設錢莊，最高峯時期擁有42家錢莊，創下了上海錢莊家族數量之最的記錄，在上海同時擁有四家大錢莊以上的家族有資格進入上海九大錢莊資本家家族之列，方家遠超此數，是名副其實的中國錢莊史第一家族。
另外，方氏家族還是航運、地產、銀樓、皮革、化工、日化、百貨公司等領域裏的領軍者，是未被發現和重視的晚清至民國期間的商業巨擘。譬如這個著名的麗都花園，就很少有人知道其屬於方氏家族的房地產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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