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發生在北歐最大的銀行北歐聯合銀行(Nordea)和瑞典政府之間的角力非常有意思，在這個角力漸漸塵埃落定之際，我想這不妨也把這段角力的前因後果介紹到中文世界。在當代世界裏，跨國金融企業通過積極的介入政治角力，影響了監管機構決策的案例比比皆是。但是以往這樣的故事常常發生在幕後，普通人難以得知全貌。這次 Nordea 和瑞典政府的角力全程發生在了聚光燈之下，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來觀察當代金融監管體系的運作和潛在問題。
先介紹一下故事的主角之一，Nordea(北歐聯合銀行)是一家主要業務分佈在北歐四國(丹麥，瑞典，芬蘭，挪威)的跨國國際銀行，也是北歐地區唯一一家全球系統性重要銀行。故事的另外一個主角是瑞典政府，Nordea 的總部註冊在該國。
這事緣起瑞典政府關於金融穩定的一個提案，在這個提案裏，瑞典政府要求所有法人註冊在瑞典本地的銀行根據資產負債表的大小繳納 resolution fund fee(脱困基金)。resolution fund 是一種公共基金，用於在銀行陷入危機時政府可以不使用納税人的錢來救援這些銀行。
從去年十二月份開始，瑞典的一些政客提議提高這一脱困基金的繳納比例，這引起了各大銀行的強烈反彈。尤其對於 Nordea 這樣在北歐四國皆有業務而註冊在瑞典的銀行來説，影響非常巨大，因為這意味着即使 Nordea 在其他北歐幾國業務也要向瑞典政府繳納脱困基金。因此在 3 月 12 日，Nordea 的 CEO 接受了瑞典電視台的採訪並且公開表示，如果瑞典政府一定要提高繳納比例，銀行考慮將總部搬出瑞典。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nordea-bank-sweden-idUSL5N1GR48I
這樣的表態當然引起了各方的反彈，3 月 14 日瑞典財長甚至表示，説到不如做到，Nordea 如果真的能搬出瑞典，也許對瑞典整體金融穩定是一件好事。
Andersson: Finns fördelar med en Nordeaflytt
當然，也不全是負面的，考慮到假如這樣一個大型的銀行將總部搬入所帶來了税收效應，北歐其他各國也都參合了進來，發出了各種歡迎的聲音，以下的評論多半來自 Bloomberg 終端：
比如芬蘭 (from Bloomberg 2017-03-28 12:24:40.984 GMT)： Finland’s Financial Supervisory Authority Director General Anneli Tuominen said the country’s financial industry would benefit if Nordea Bank moved its headquarters to Finland, bringing its operations under euro-area regulation and supervision.(芬蘭金融監管局局長 Anneli Tuominen 表示，如果 Nordea 銀行將其總部遷至芬蘭，將其業務納入歐元區監管，該國的金融業將受益。)
比如丹麥(from Bloomberg 2017-03-27 14:33:33.352 GMT) Denmark’s government would welcome Nordea should the Nordic region’s biggest bank choose to move its headquarters from Stockholm, Danish Business Minister Brian Mikkelsen says in emailed reply to questions. Denmark has no intention to introduce a financial tax similar to the one being considered in Sweden, Mikkelsen says . If Nordea, or other companies -- big or small -- choose to have their headquarters in Denmark, it would be good news,” Mikkelsen says.(丹麥政府將歡迎 Nordea，如果北歐地區最大的銀行選擇將其總部遷往斯德哥爾摩，丹麥商業部長布萊恩·米克爾森在電子郵件中回答問題。 Mikkelsen 説，丹麥無意引入類似瑞典正在考慮的財政税。 如果 Nordea 或其他大公司或小公司選擇總部設在丹麥，這將是個好消息。Mikkelsen 説。)
最近瑞典政府的態度也有所軟化，諸如以下：
(from Bloomberg 2017-04-05 09:24:46.19 GMT)Swedish Financial Markets Minister Per Bolund says the government would be willing to adjust its proposal for raising the fee banks pay into the country’s resolution reserve once it has received consultation responses to its proposal.(瑞典金融市場部長佩爾博恩(Per Bolund)表示，政府收到諮詢意見後，願意調整將銀行支付的費用提高到該國的決議儲備中。)
而 Nordea 也繼續施壓，比如在 4 月 4 日 Nordea 的 CEO 説 resolution fee 並不是唯一一個瑞典引入的不公平的監管措施 (Bloomberg: Nordea CEO Says Crisis Fee Isn’t Only Unfair Bank Cost in Sweden) 。目前我們還沒看到瑞典政府如何回應。
在一篇文章中我看到分析師認為威脅搬離總部是一個銀行可以使用的終極武器之一(nuclear option), 北歐銀行的這次舉動也讓我想起了去年 HSBC 威脅要搬出倫敦的故事。
我曾經在知乎上被讀者問過為何金融監管一定要全球統一，這個故事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例子。當下的金融企業都是全球運營的，並且很容易通過改換註冊地來規避某一些地方監管機構的監管措施。因此如果全球監管機構不能統一各種監管措施，這會為各大全球銀行提供大量監管套利的機會。並且正如這個例子裏看到的，銀行可以通過威脅搬出某個國家來給當地監管當局施加壓力。
順便一句，正因為全球監管機構在金融危機後認識到了這一問題，並一直在試圖統一監管標準。這也導致了 risk quant 相關的職位在全球各個城市都有職位需求，因此從事這份職業也意味着可以在各個國家找到工作。這也是一部分我為什麼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