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報調查|這起案件為什麼沒有“一訴了之”

兩家企業因知識產權糾紛引發法律大戰，從良好效益到業務驟降，重慶檢察機關依法反覆釋法説理，兩企業終由兩敗俱傷走向握手言和--

這起案件為什麼沒有“一訴了之”

新年雖過，人們還沉浸在新春的餘温裏，長壽區化工園區化南路，隔路相望的兩家制藥企業卻已是車來車往，一派繁忙景象。

化南路北側，重慶博騰製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博騰公司)2021年利潤總額比2019年增長了100%以上，在重慶A股上市企業中，市值排名第四。

化南路南側，原重慶安格龍翔製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安格公司)更是憑藉着2021年營業收入比2019年增長322%的驚人業績，引來資本注入，順利完成公司更名。

鮮為人知的是，就在三年前，僅一條馬路之隔的兩家民營製藥企業，曾為一樁侵犯商業秘密案鬥得勢同水火，並一度將兩家企業都推上絕境。

3月1日，最高檢發佈《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全面加強新時代知識產權檢察工作意見》，重慶市檢察院為發揮好典型案例“辦理一案，治理一片”的引領示範作用，發佈一批體現《意見》精神的典型案例，該案名列其中。

“明星”產品遭遇仿製

“沒有重慶檢察機關的介入，我們公司可能已不復存在。”1月12日，安格公司法務總監夏娟一聲嘆息，將時間拉回公司歷史上的“至暗時刻”。

2018年4月2日，化南路北側的博騰公司報案稱安格公司侵犯其商業秘密。一場雙方持續數年的法律大戰，也就此打響第一槍。

原來，安格公司與博騰公司不僅是隔路相望的鄰居，更是合作伙伴，前者為後者代工生產多種醫藥中間體產品。

2015年9月，博騰公司將一款治療高血壓的醫藥中間體(研發代號MT11)交由安格公司代工。為研發MT11，博騰公司從中科院成都分院生物研究所聘請專家，投入2000多萬元，耗費2年時間才研發成功。

該產品一上市，就打破外國公司壟斷，將其國際價格由每噸2萬元降低至2200元。

憑藉着巨大的價格優勢，博騰公司迅速佔領該產品90%的全球市場份額，同時還能保證這款產品的毛利率達到50%以上。

全球訂單雪片般飛來，讓博騰公司應接不暇。為迅速出貨，博騰公司找到曾多次合作的“近鄰”安格公司，將MT11的生產工藝全部交給安格公司，讓其為自己代工。

對博騰公司來説，MT11是企業主要利潤源頭;對安格公司來説，MT11猶如一座矗立眼前的金山，充滿致命誘惑。

儘管博騰公司已為MT11申請了專利和商業秘密雙重保護。安格公司還是在2016年9月跨越紅線，仿造MT11生產同種類產品，並以其他產品代號和更低的價格對外銷售。

低價仿製品的出現，讓MT11銷量斷崖式下跌。2017年，受MT11銷量鋭減困擾已久的博騰公司，尋根溯源從海關出口數據中發現，僅當年1月至4月該產品出口量就高達10.5噸，而博騰公司期間僅向經銷商提供2噸產品，其餘8.5噸產品均來源於安格公司。

東窗事發後，安格公司電腦、原材料、成品被扣押，數名高管被刑事拘留，從實驗員、質管員到生產線操作工，整個研發生產鏈條的數十名員工被警方詢問取證，一時間人心惶惶。

極短時間內，安格公司人員流失近一半，且大多數為管理人員。這樣的情況下，企業生產經營難以為繼，公司產值從之前的7000多萬元，驟降至4000萬元。

安格公司近乎癱瘓，而博騰公司也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

兩家公司從2013年開始合作，直到案發時安格公司仍在為博騰公司代工多種產品。安格公司的停擺，也徹底打亂了博騰公司的生產銷售。醫藥產品的極端特殊性，使得博騰公司很難在短時間內尋找到合適的替代方。因為產量的減少，作為上市公司的博騰公司股價出現劇烈波動。

與此同時，因兩家公司合作多年彼此瞭解頗深，安格公司還在專利權歸屬等各個領域對博騰展開了訴訟，以此展開法律“對攻”。

一時間，商場變戰場，兩傢伙伴企業陷入了事關企業生死的法律大戰。

“不能辦了一個案子，垮了兩個廠子”

隨着兩家企業竭力“拼殺”且雙雙元氣大傷之際，該案走向了幾乎無可扭轉的“死局”。

2019年8月15日，該案偵查終結並以侵犯商業秘密罪正式向渝北區檢察院移送起訴。

“因為案情重大，市檢察院還抽調3名知識產權辦案團隊成員充實辦案團隊。”渝北區檢察院辦案檢察官、知識產權辦案團隊成員樊鵬飛介紹，最終該案形成了市檢察院、市檢察院第一分院、渝北區檢察院三級聯動辦案模式。

然而，該案實際情況錯綜複雜，經歷了兩次重新移送審查起訴。案件引起市檢察院領導高度重視。

一方面，檢方認定博騰公司MT11的生產工藝屬商業秘密，安格公司侵犯該商業秘密並給博騰公司造成了損失，涉嫌構成侵犯商業秘密罪。

另一方面，安格公司同時侵犯了MT11已公開的專利信息和未公開的商業秘密信息，其中專利信息佔生產工藝路線的絕大部分，商業秘密信息只佔極少數且很難給予準確判定比例。

“該案事關數千人就業，還涉及上億元的藥品外貿，這並不是一起簡單的案件。”面對複雜敏感的案情，市檢察院檢察長賀恆揚心中有着更深的考量，彼時恰逢中央強調以“六穩”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而重慶這兩家企業的穩定就涉及到“穩就業”和“穩外貿”範疇。

檢方試圖通過刑事和解來化解雙方矛盾，但纏戰日久的兩家公司都不願善罷甘休。

“6次面對面調解，外加200多通電話、1000多條微信對話，但雙方都不讓步。”渝北區檢察院檢察長戴萍一度表示自己“要崩潰了”。

博騰公司強硬表示，既然對方構成犯罪，那就該“抓人、判刑、賠償”;安格公司則認為，法律平等，就算被起訴，己方也有權“上訴、起訴、反訴”。

強硬對峙之下，此事被逐級推到重慶市檢察院層面。

對檢察機關來説，該案最簡單的操作就是“一訴了之”。不過一旦起訴，安格公司實際控制人和相應高管要承擔法律責任，企業將很難存續;而博騰公司則會因安格公司喪失生產經營能力，損失很難挽回，且因安格公司的法律“對攻”，勢必長期淪為涉訴公司，最後被拖垮。

“這就等於‘辦了一個案子，垮了兩個廠子’!”按照賀恆揚的理解，司法辦案的要義是在“明辨是非，定分止爭”基礎上，努力實現“息訴罷訪、案結事了”。

“對方雖涉嫌侵權，但絕大部分還是屬於侵犯專利信息的民事侵權範疇。”檢方辦案組語重心長地對博騰公司方説，這種性質的侵權判罰極有可能是緩刑，賠償也可能不足以彌補損失。

另一邊，檢方辦案組則嚴肅指出安格公司的問題:“先不論嚴重程度，但現有證據足以證明你們公司涉嫌侵犯商業秘密。一旦承擔刑責，你們企業後續經營怎麼辦?”

持續“背靠背”式的釋法説理，讓兩家企業的商業理性開始迴歸。檢察機關趁熱打鐵，於2020年5月18日組織雙方再次面對面調解，並達成了諒解協議。

諒解協議規定，安格公司應賠付博騰公司3600萬元，但先行賠付1600萬元，並無償交付6.3噸侵權產品。若未來10年內無侵犯商業秘密行為，則博騰公司放棄追索剩餘2000萬元。同時，安格公司放棄對博騰公司專利無效等所有訴訟。

2020年5月29日，渝北區檢察院簽發《不起訴決定書》，決定對安格公司及相關犯罪嫌疑人作出微罪不起訴決定。

一場註定曠日持久且兩敗俱傷的案件就此終結，雙方陣前言和。

避免對簿公堂，兩家企業“損失得更少、收穫得更多”

兩家民營企業幾乎耗盡元氣的生死大戰偃旗息鼓，重回正軌的兩家企業也因這場紛爭的和平解決，充滿劫後餘生的慶幸。

“當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們突然意識到，與對簿公堂相比，現在這種處理方式我們損失得更少，收穫得更多。”博騰公司實際控制人陶榮這樣説，安格公司法務總監夏娟也這樣認為。

陶榮表示，從獲賠金額看，諒解協議規定安格公司賠償3600萬元，加上無償交付的價值1020萬元的6.3噸侵權產品，總賠償額高達4620萬元。

而司法鑑定機構鑑定博騰公司損失金額為2456萬餘元，這就相當於其得到了近兩倍的賠償。

更重要的是，安格公司放棄所有“對攻”性訴訟，徹底讓博騰公司得到了解脱，不再陷入無窮無盡的司法訴訟。

安格公司更因刑事程序終結，瀕臨倒閉的企業近乎起死回生。

卸掉沉重的包袱後，兩家企業雙雙步入發展快車道，在國際國內市場環境較為低迷的背景下逆勢上揚，拉出一道極為亮眼的上升曲線。

博騰公司目前的股價相較於2019年漲幅高達462%，市值已從當年的50億元暴增至500億元。

安格公司也毫不遜色，2021年營業收入比2019年增長322%，並引發資本市場熱捧，某知名藥企進入成為企業新的大股東。

夏娟表示，安格公司最大的驚喜是，隨着涉訴企業的帽子摘除，該公司重新獲得銀行信貸支持，營運資金流重回良性狀態。

與此同時，前嫌盡釋的兩家公司，不僅重建了良好的合作關係，並且還各自加大了研發力度和對知識產權的保護。

重慶檢察機關對知識產權保護的力度和對民營企業的保護，讓博騰公司堅定了在製藥領域加大研發投入的信心。

截至目前，博騰公司研發人員已達1138名，是2019年482名的2.36倍。

安格公司則在重慶檢察機關的建議和幫扶下，提升合規經營意識，從原來只抓生產到現在合規審查、技能培訓、商務洽談同步抓，並嚴格遵守案件處理時簽訂的一攬子協議，大力推動公司全面合規發展。

與此同時，安格公司重新制定了公司發展戰略，傾斜資源加大研發力度，努力由單一代工企業轉變成為集研發、製造、銷售為一體的綜合企業。

中國知識產權法學研究會副會長、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知識產權學院)院長李雨峯教授認為，重慶檢察機關辦理的這起侵犯商業秘密案件法律適用精準、打擊與保護兼顧，證據審查細緻，具有較強的案例引導性。同時重慶檢察機關既依法保護了企業權利，又避免了因機械司法而影響企業發展，還激發了企業的創新熱情，體現了檢察機關在服務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大局上的責任擔當，體現出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的統一，收穫了最完美的結局。

數讀新聞:

2021年全市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案件99件253人，同比上升17.9%、49.7%，其中受理審查起訴案件數量較多的罪名與審查逮捕相同，即銷售假冒註冊商標的商品罪(68件156人)、假冒註冊商標罪(14件40人)、非法制造、銷售非法制造的註冊商標標識罪(3件11人)，佔受理案件總數的85.9%。提起公訴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案件65件155人。

2021年全市檢察機關受理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案件數量同比增加26件，增長率為20.6 %;涉案人數同比增加107人，增長率為42.8%，高於2021年全市刑事案件涉案人數的增長率;其中侵犯商標權犯罪案件數量增長15件，同比增加13.0%，涉案人數增長68人，同比增加29.8%。打擊侵犯知識產權犯罪司法力度持續加強。

(以上數據均源自重慶市檢察院《知識產權檢察白皮書》)

【來源:重慶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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