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正月初一，北宋帝國的最後一次萬邦來朝
01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正旦，一年之中的第一天，一個萬象更新、萬物甦醒的日子。
那位曾經想把大宋帝國拖出泥沼、但是最終失敗、並被稱為千古罪人的一代名相王安石曾經為這個日子寫過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户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這是27歲的欽宗皇帝趙桓執政以來的第二個正月初一。
去年的今天，同樣是正旦，他接過“大宋受命之寶”剛好七天，他坐在明堂之上接受百官朝賀和萬邦來朝，他聽着範致虛吟誦完《賀登極表》，然後下詔改元，把年號從宣和改成了靖康。
一個屬於他的時代來臨了，儘管，他自己對自己的這個時代都心存不安，因為他知道，他之所以能夠提前從44歲的父親宋徽宗那裏得到皇位，完全是因為這個表面上龐大的帝國，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他宣佈改元的這一天，金兵已經攻陷了相州，和開封的直線距離，差不多150公里。
02
靖康二年的正月初一，比靖康元年的正月初一，情況更糟糕了一些。
帶走一大筆賠償金的金兵去而復來，這一次已經不是賠錢就能搞定了的，因為金兵已經在三十五天之前、也就是閏十一月二十五日攻破了開封城。
上一次談判的時候，欽宗還有金城湯池的砝碼在手，而現在，他面臨的局面就是當年樊噲在鴻門宴上得出的結論：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所以，他不得不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屈尊紆貴去金營談判了一次。
讓人唏噓不已的是，談判的地點是在青城，大宋皇帝祭天地之前更衣的行宮，一個很有儀式感的地方。
並且，金人放他回來，並不是因為談判已經成功、雙方已經和談，而是讓他回來催辦款項的。
金人已經放心到了把他放回皇宮的程度，可見當時的敵我態勢到了何等懸殊的地步。
03
從開封城破到正月初一的這一段時間裏，金人已經從試探性地進入開封遊玩，變成了明目張膽地在城內發號施令、張貼告示。
如果説北宋皇族已經變成籠中鳥甕中鱉的話，那麼開封城就就是那個在金兵手中可以隨心所欲拿捏的籠和甕。
到此時此刻，北宋政權似乎已經名存實亡。
但是正旦始終是要過的，皇帝的威嚴是必須要維持的，帝國的禮儀也是必須要堅守的。
這一天的朝會上，欽宗先是去延福宮跟已經鬧僵了的父親徽宗道賀，隨後回到大慶殿裏端坐，等着百官朝賀、萬邦來朝。
大殿的龍椅腳下，是宋王朝一百多年來形成的恢弘規矩：各種法器儀仗整齊排列，百官穿着朝服依次站立，再往後是全國各地的舉人——如果他們還沒逃走的話。
隨後，諸州進獻各地特產和祥瑞，欽宗皇帝臉上帶着笑容，看着自己的子民。
也許，他心裏在想：早知道去年三弟趙楷爭皇位的時候讓給他，自己也不用受這等驚嚇和嘲諷。
04
接下來就是最能體現天朝上國榮耀的儀式——萬邦來朝。前來向欽宗朝賀新年的使者，依次包括以下幾個國家:
大遼（也不知道耶律大石的手下，還是耶律延禧的殘部）、西夏、高麗、南交州（越南一帶）、回紇（讀合，西域一帶）、于闐（讀田，在新疆和田一帶）、三佛齊（印尼馬來西亞一帶）、南蠻五姓番（廣西雲南少數民族政權）、真臘（柬埔寨一帶）以及大理。
值得一提的是，大理國此時的國王，正是後來因為金庸小説《天龍八部》被我們熟知的段譽。
這些國家的大使按照各自的禮儀給欽宗皇帝上賀之後，被安排去休息，只有關係最好、當然也是同樣受到金國威脅的大遼和高麗使者，獲得了賜宴的機會。
欽宗皇帝就這麼匆忙但是不失禮節地完成了這個萬邦來朝的儀式，百感交集，卻又無可奈何，條件如此，現在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稍微細心一點的人發現，少了一個國家的使者。
是的，就是正在催款的金國，那個如狼似虎的敵人。
05
欽宗皇帝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要求金國派使者來賀新年了，雖然從地理位置上來説，他還是天朝上國，但是他已經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他再也沒有資格在這羣梳着辮子的人面前擺天朝上國的姿態了。
當天一大早，他就下了兩道命令，向城外的金兵最高指揮官粘罕示好。
第一道命令，是讓城裏的文武百官率領僧道去給駐紮在城牆上的金兵致賀，為了維持自己的最後的尊嚴，他下令只用以前兩國平等交往時的禮儀，不能太過奴顏媚骨。
畢竟，這是當着滿城百姓的面。
第二道命令，是讓自己的兩個弟弟濟王趙栩、景王趙杞，帶着禮物親自去粘罕的軍中祝賀新年。
兩個弟弟順利完成了任務，還拿到了粘罕的回禮。
粘罕還特別給面子，派了自己的兒子真珠大王親自帶着八個使者來到皇宮，給欽宗皇帝説了一聲“新年快樂”。
萬邦來朝的拼圖，終於湊齊了最後一塊。
06
這是北宋帝國的最後一次萬邦來朝，也是欽宗皇帝在開封度過的最後一個正旦，十天之後，他再度被金兵叫到了青城當人質，活着的時候再也沒有回到過開封城。
三月二十九日，欽宗以俘虜的身份隨着粘罕北上，最後死在了燕京，然後被金世宗安葬在了趙家殘破的皇陵鞏義。
在欽宗此後的歲月裏，他還度過了29個正旦節。但是，這29個正旦節，他都是以臣子甚至是俘虜的身份度過的。
此後的每年正旦，當他跪在地上向金太宗、金熙宗、海陵王磕頭的時候，不知道他會不會回憶起靖康二年正月初一的情景。
那個時候，坐在龍椅之上接受祝賀的人，是他。觸景，必然生情。
可能，當他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他最羨慕的人，就是那個從來沒想過能當上皇帝、卻機緣巧合躲過了這個大劫的九弟、康王趙構吧。
本文史料來源於《宋史》《金史》《三朝北盟會編》《中興遺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