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5歲的丁阿婆是貴州人，10歲那年跟着母親改嫁到山東。小時候，丁阿婆一口外鄉口音，人又長得瘦小，在村裏沒少受小夥伴欺負。丁阿婆雖來自吃辣椒的地域，卻天性温和隱忍，也不大把那些委屈放在心上。
23歲那年，丁阿婆嫁給了在城裏有工作的男人。那年頭，這是挺值得驕傲的婚姻，村裏的小姐妹們羨慕得不得了。25歲，丁阿婆生了兒子，在家帶孩子伺候老人，沒再出去打工。
丁阿婆的男人頭腦靈活，心思活泛。80年代時，跟幾個哥們一起做小生意，很賺了一筆錢。
再後來，住房商品化，他們家住上了花錢買的樓房。幾年後，又把小房子換成了大房子。那時的丁阿婆回鄉下走孃家，一身光鮮，手裏大包小提，不曉得多風光，讓村裏的小姐妹們又羨慕了一把。
二
丁阿婆生了一兒一女。她對每個孩子都嘔心瀝血。兒子20幾歲了，他的衣服鞋子還都是丁阿婆洗刷。兒子吃不慣醬油，丁阿婆每頓飯都單獨給他做一份菜。
丁阿婆對女兒一樣好，但老公重男輕女。説女兒早晚要出嫁，是潑出去的水，養大到嫁人就算盡完了義務。
女兒看得明明白白，心裏自然不暢快。雖然捨不得媽，但還是畢業後就去了浙江，在那邊找了當地男友。兩人準備結婚的時候，丁阿婆的丈夫讓女婿給8萬彩禮，還説“留着給你弟弟娶媳婦用”。女兒氣得鐵青着臉，拉着男友扭頭就走了。
丁阿婆家又不差錢，幹嘛要女兒做“伏弟魔”？其實不然。那些年，丁阿婆的丈夫因為早年做生意喝酒太多，身體出現了慢性病，早已退出生意場，讓技校畢業的兒子學着幹。
可是，丁阿婆的兒子，從小被寵愛得不願吃苦。一門心思想賺大錢，瞧不起辛苦積累，把生意做得一言難盡。早些年老子賺下的錢，基本被兒子折騰得所剩無幾。
所以，丁阿婆的老公有了這想法。反正女兒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何況女婿來自魚米之鄉，又不是出不起這份錢。可這一舉動，成功勾起了女兒的心結，要答應才怪呢。
女兒回浙江前，揹着父親偷偷給了母親10萬塊。女兒説：“媽你從來不管錢，什麼都聽我爸的。你沒工作，以後也沒有退休金，這錢你拿着，誰也別告訴，這是我給你養老用的。”
三
丁阿婆的女兒回了浙江，丁阿婆的日子一天天繼續在柴米油鹽中過。
一年後，丁阿婆的兒子結婚。雖然幸虧早幾年買好了婚房，但彩禮和婚禮錢，花費也不少。丁阿婆的老伴是個要面子的人，非要把婚禮辦得風風光光不落寒磣，結果搞得捉襟見肘。
丁阿婆不忍心老伴為難，就把女兒給錢的事説了出來。這一開口不要緊，3萬塊嗖的一聲花出去了，要不説得“金口難開”呢……
兒子結婚一年後，生下了大胖孫子。
老兩口想把孫子接來身邊養着，可兒媳不願意。嫌來回跑看孩子太費事。於是愛孫心切的老兩口，就搬去了兒子家的大房子。
其實，阿婆的兒媳婦壓根沒想讓老人跟自己一起住，可沒成想，這對公婆在家實在太舒心了！勤勞的阿婆不但負責帶孫子，還包攬了一切家務，關鍵性情温順的阿婆對兒媳從無半句埋怨，
就這樣，丁阿婆在兒子家長住下來。老兩口的房子租了出去，租金拿回來都花在了孫子身上。阿婆的大孫子，從身不盈尺，到長成1米8的大小夥子，日日夜夜，阿婆在他身上傾注了無限的愛，還有十幾年的歲月。
四
等孫子長大上了大學，丁阿婆去了一趟浙江，在女兒家住了半個月。回來後，夜裏獨自抹眼淚。
女兒正在跟女婿鬧離婚，兩人的情分過到了盡頭。阿婆一想到女兒人到中年，家卻沒了，心裏就無限傷感。自己這個當媽的又幫不上什麼忙，更覺萬般無奈。跟老頭子説了，只等來一句：“她都那麼大了，又不是活不下去，你管她幹啥！”當年因為彩禮的事，老伴跟女兒還沒過去那個心結。
這世上，最快的大約就是時光了。每天忙忙碌碌腳不沾地的丁阿婆，70多歲了。阿婆身體依然硬朗，每天還是忙得像個陀螺一樣。買菜做飯洗衣打掃，一如既往給兒子另做一份不加醬油的飯菜。
天有不測風雲。一向健朗的丁阿婆突然就查出了重病，還是兇險程度很高的病。趕緊住院做了手術，開始治療。主治醫生告訴丁阿婆和老伴，她這種病需要做特殊治療。
“沒啥別沒錢，有啥別有病”，一旦生了大病，錢就嘩嘩往外流。好在阿婆有農村醫保，還可以報銷掉一部分。可是進口藥物價格高，治療時間長，報銷比例也低，自己得掏好大一筆錢。
丁阿婆老伴的退休金，基本貼補在一家人的生活費上，手裏沒什麼剩餘。老房子的租金，每月還有個一千多塊。
丁阿婆手裏幸好還有當年女兒塞給她的幾萬塊，這些年加上利息和理財收益，還能頂住常規治療。可是醫生説的進口藥物，得花30多萬，這筆錢上哪去弄呢？
阿婆的兒子，這些年做生意賠夠了錢，已經去一家公司老老實實打工了。雖然手裏沒錢，可往日養成的高消費習慣，卻頑強得保存了下來。每月賺的幾千元工資，基本發多少花多少。給老婆過生日，買一堆資生堂的瓶瓶罐罐，就能花掉一個月薪水。
五
丁阿婆大半輩子沒為自己做過主，家裏一切安排都聽老頭子的。她心裏明白，的希望就是家裏那套房子。但是，老頭子猶豫了。
為啥猶豫？丁阿婆的老伴心裏這麼盤算：第一，這病即使用了進口藥，也未見得能醫好，搞不好，弄個人財兩空；第二，自己作為一個父親，混了大半輩子，現在手裏也就還有那點老本，將來百年之後作為遺產留給兒孫，那是做爹孃的尊嚴，也是份給後代的念想。
丁阿婆的老伴，作為一個有着某種根深蒂固傳統念頭的男人，對後者，看得很重很重。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跟丁阿婆交心，説了一番話。大意是，咱們做老人的，活着就是為了兒孫。就算不能給兒孫留點啥，也絕不能讓他們因為咱們揹債務。
丁阿婆默默聽着，全明白了。她不怨老伴，因為她確信，如果這病長在老伴身上，他一定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丁阿婆對老伴點了點頭，就再沒提過這件事。結束常規治療後，丁阿婆就出院回家了。
生病住院的事，丁阿婆本來想瞞着已經離婚的女兒，不想給自顧不暇的她添麻煩。可女兒還是從姑媽那裏知道了。
女兒從南方趕回來，問過醫生後知曉了事情經過。她一邊責問父親，一邊罵弟弟，斬釘截鐵地説一定要給媽媽用最好的藥，做最好的治療。
阿婆的女兒拿出5萬塊，然後讓弟弟出錢，弟弟搖頭説自己沒錢，弟媳則在一邊冷言冷語，氣得阿婆女兒跟弟媳大吵了一架，一邊吵一邊哭，家裏亂成了一鍋粥。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