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11日，國家新聞出版署新發布45款遊戲版號。距離去年8月版號暫停發放，已有8個月的時間，這8個月被遊戲從業者稱為“版號寒冬”。
有着“第九藝術”美譽的網絡遊戲，長久以來被社會詬病為“電子海洛因”。正因它的雙重性，以及國內遊戲產品良莠不齊的現狀，近年來，“未成年實名認證”和“防沉迷”等政策相繼出台，版號的暫停發放便是在此之後。
在這樣的“寒冬”中，脈脈上已經有諸多討論，包括遊戲行業的生存與發展現狀如何？業內人士如何預期行業的未來？又如何為此做準備？版號恢復發放後，他們的反應如何？目前，“遊戲版號重啓帶來哪些機會？”“遊戲行業要‘金五銀六’了？”兩個話題討論火熱。為了回答這些問題，北京青年報記者採訪了兩位業內人士。
小洛是脈脈職場發展力專家，也是成都新大瀚人力資源管理有限公司資深獵頭顧問，在準遊戲從業者與遊戲公司之間，她觀察到了這些行業動態對兩者的影響。得知版號發放時，她興奮地在朋友圈中告知她的候選人：“過年了！”
道才是脈脈資深遊戲運營專家，競技世界運營負責人，駐足在遊戲產業鏈的下游8年，他在見證行業的發展與變化的同時，洞悉用户玩家的心態。他説：“遊戲人仍然在觀望。”
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遊戲獵頭小洛：
版號的發放、遊戲人的理想 讓我看見遊戲行業向好的希望
4月12日上午9點43分，得知遊戲版號恢復發放時，小洛激動地在朋友圈寫道：“過年了，過年了！”作為一家獵頭公司遊戲領域的負責人，小洛在工作中看到了初出茅廬且滿懷遊戲理想的應屆生；也看到了被裁員後二次就業的從業者、未雨綢繆地打探就業市場的在職人員，以及具有優良條件卻果斷被拒的求職者。相關政策和遊戲市場的風吹草動時刻牽動着他們的心，影響着他們的選擇，“但現在大家都覺得遊戲行業的寒冬已經過去了，開始慢慢地向好了。”小洛説。
“遊戲公司對人才的要求越來越高”
採訪中的小洛語言生動幽默，屬於不會“把話掉地上”的類型，談話中處處顯示着她生活中的活潑風趣。她告訴記者，這樣的性格是她半年前選擇來到遊戲領域做獵頭的原因之一。在這裏，她不需要像其他領域的獵頭一樣，對待候選人和客户必須保持正式、嚴肅的腔調。她會跟前來求職的候選人説：“我一定要把你‘賣’個好價錢。”面對資質沒達到要求的候選人時，她會跟對方説：“等你養成了一個胖蘿蔔，我再把你‘賣’個好價錢。”對方則用“你要是把我‘賣’個好價錢，我就請你吃飯”回應她。
小洛的職責主要是對接求職者與客户公司雙方的需求，負責的崗位包括遊戲開發領域的原畫師、戰鬥策劃、數據策劃等。她每天會在各個求職平台上看50到70份求職簡歷，從中挑選3到5個對客户公司進行推薦。
小洛觀察到，自從去年8月版號暫停發放後，遊戲公司的人員需求發生了變化。“這些公司新出的遊戲減少了，大家都在把已有的遊戲精品化，追求各家的獨有優勢。”因此遊戲公司對應聘者的要求變得更高。“有些應聘者的條件放在以前的話，推給公司是沒問題的，但現在推過去，可能就得不到面試機會了。”小洛説。
小洛回憶，她曾遇到過一名就職過某知名大廠的原畫師候選人。這位候選人的作品曾經得過獎，小洛也根據經驗判斷她的資質不錯，便推薦給一家公司。沒想到，公司秒回：“這個人不合適。”小洛説，因為這家公司認為她的作品不太行。
“去年出現了這樣的問題：市面上大家都説找不到工作，而很多公司都説招不到人。雙方的需求都得不到滿足。”小洛説。
“遊戲行業的人才流動變快了”
雖然存在求職難的情況，但小洛發現，遊戲行業的求職者並沒有因此減少，在某種意義上甚至變得更多。“國家發放的版號中，很多屬於中小型公司，而沒有獲得版號的大型公司則要砍掉一些項目，有些人就會離開公司。”今年4月新發的45個版號中，多數是中小遊戲廠商的項目，而像騰訊遊戲、網易遊戲這樣的大廠卻沒有得到版號。
事實上，從2017年至2021年，國內遊戲版號年發放數量連年遞減，從9369款跌至755款。去年8月至今年3月，遊戲行業度過了連續8個月的版號空窗期，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能恢復版號發放。在這樣的趨勢下，不少大廠選擇收縮戰線，集中發力已經成熟的遊戲IP或市場熱門題材。與之相應的是一部分從業者回到求職市場。
與此同時，在大廠普遍裁員的背景下，有不少遊戲人未雨綢繆，提前尋找機會作為保險起見。“人人自危。大家聽到自己的項目或相似的項目要被裁撤的風聲，就會想自己有沒有可能被影響。有了這種想法，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手機，下載幾個招聘軟件。”種種原因，“遊戲行業的人才流動變得比原來更快了。”
“遊戲人的夢想，會讓行業越來越好”
小洛對接的候選人大多是90後和00後。在與他們的接觸中，小洛觀察到，他們基本上都是資深玩家，甚至曾經是父母眼中的“網癮少年”，而在內心層面，他們都有着相似的“遊戲夢想”。“90後和00後是互聯網原住民，他們很多人從小就接觸遊戲，對遊戲有自己的理解。”小洛説，“進入行業後，他們會更希望把遊戲做好，同時抵制一些做工粗糙、內容低劣的遊戲，這就是這一代遊戲人的夢想。”
這些候選人中，條件好的一些人對崗位的眼光也會更高，“他們更願意按照自己喜歡且擅長的領域去挑選項目。”
這些年輕人的志氣讓小洛對行業的未來有了更多的信心。她認為，伴隨着遊戲從業者年輕化趨勢的，是行業對遊戲質量越來越高的追求。“中國現在還沒有一款自己的3A遊戲，但在未來，這個行業會越來越好的，粗糙的遊戲會慢慢淡出市場。”
“版號發放後，崗位增加了”
自2021年7月22日發放87款版號後，後續的8個月裏，國家新聞出版署再沒有發佈過版號，這8個月被遊戲人稱為“版號寒冬”。時隔263天，今年4月11日，國家新聞出版署官網的“遊戲審批結果”一欄才更新了消息，公佈發放45款版號。“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遊戲人過年了。不光是我，我周圍的人也是一片歡騰，大家覺得，行業的寒冬過去了。”小洛告訴記者，她身邊有很多本來已經打算離開遊戲領域的遊戲人，他們聽説這個消息後，感覺到遊戲行業又“活”過來了，於是重新考慮去留問題。
版號恢復發放後，小洛感覺到各公司提供的崗位數量有所上升，這使她更加明顯地感覺到行業正在向好發展。“我希望目前還沒有着落的遊戲人，不管是應屆生還是從業者，不要過分地焦慮。你們目前的情況是行業的動盪和疫情下的經濟下滑導致的。現在版號放出來了，未來會有更多的崗位，希望大家不要太悲觀。”小洛説。
競技世界遊戲運營道才：
遊戲人仍在守望
今年是道才進入遊戲行業的第9年。過去的8年來，他以一個業內人的角度，看到手遊的興起、射擊類遊戲和卡牌類遊戲的先後走紅、版號的停發與恢復，這些變化也時刻影響着他。站在遊戲產業鏈末端的運營崗，道才需要與用户玩家廣泛接觸。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他盡力為玩家提供更好的遊戲服務，另一方面，他又從玩家身上汲取養分。
道才的8年，行業的8年
這些日子，道才正在參與一款競技類手遊項目，預期將在五一期間上線新版本。作為公司的運營負責人，道才的工作囊括了版本運營、活動運營和渠道運營等方面。由於臨近截止日，道才最近經常在單位從早上10點待到晚上10點。
2014年，即將大學從數學專業畢業的道才本想進入互聯網行業，卻誤打誤撞地進入了一家主打網頁遊戲的公司，由此踏入了遊戲行業。彼時，國內的手遊領域剛剛起步。
今年是道才在遊戲行業工作的第9年。過去的8年來，他先後在深圳、上海、北京工作，從頁遊領域順延到手遊領域，見證了近些年國內遊戲行業的發展與變化。
“我剛入行的時候，國內網頁遊戲特別火，手遊剛起步，當時廣州和深圳的公司基本上都在做網頁遊戲，北京主要是一些老牌的大廠。2014年開始，很多公司都開始轉型做手遊。2016年，老牌大廠做的遊戲類型以MMO（大型多人在線遊戲）為主。2017年，來自海外的《絕地求生》特別火，於是國人就開始研究射擊類的遊戲。到了2018年後，卡牌類遊戲開始佔據一部分市場。去年8月份，版號暫停發放，很多公司就開始着手海外佈局了。”
道才發現，在當前的行業背景下，遊戲品類正在精細化。“比如策劃和運營兩個職位，它們是直接與產品掛鈎的，那麼未來單位在招聘的時候，可能會看應聘者是否熟悉相應的遊戲品類，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從大的方向上去招人。”
對於今年4月版號恢復發放一事，道才表示：“從玩家的角度出發，他們有了新的遊戲可以玩；從業內人的角度看，則有了更多的機會，尤其是運營。所以，版號發放下來，我當然是很開心的。”他解釋，運營崗位屬於產業下游，新遊戲只有在獲得版號後才涉及到運營工作，所以沒有新版號時，運營崗的機會實際上比其他崗位少很多。
高興之餘，道才也深知行業仍存在着許多不確定性。“大家還是在觀望，等着看下個月還有沒有新版號，有多少新版號。”道才説。
“‘防沉迷’實施後，遊戲公司開始‘做減法’”
在今天，仍然有許多人對網絡遊戲嗤之以鼻，認為它會毒害年輕人的身心。道才的父母也不能完全理解兒子的工作，“一説到遊戲，很多人就覺得是坑害小孩子的東西。”道才説。每年過年回家，需要向親戚介紹自己的工作時，他往往以“在互聯網公司工作”的説辭來規避矛盾。
道才也理解他們的“不理解”。他表示，製作精良的遊戲可以作為藝術來欣賞，但對於一些自控力較差的人來説，有些遊戲很容易讓他們沉迷其中，而且往往會讓他們花費大量的金錢。
2021年6月，修訂後的《未成年保護法》實施，以立法的形式規定了未成年人進入遊戲需要實名認證。此後的8月30日，有着“史上最嚴防沉迷”之稱的《關於進一步嚴格管理 切實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網絡遊戲的通知》發佈，明確所有網絡遊戲企業僅可在週五、週六和法定節假日每日20時至21時向未成年人提供1小時網絡遊戲服務，其他時間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向未成年人提供網絡遊戲服務。作為遊戲從業者、參與提供網絡遊戲服務的人，道才並不認為這些新政策對他來説是壞消息，“從我個人角度出發，我覺得這是很好的。”道才説。
道才觀察到，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不少遊戲公司正在“做減法”。“玩家會玩的遊戲其實是有限的，遊戲公司選擇在這些主要的領域去發展得更好。”道才説。
與用户玩家成為朋友
雖説是誤打誤撞入了行，但道才在入行前就是遊戲愛好者加資深玩家。大學時期，宿舍五人會在週末一起“開黑”，玩刀塔、英雄聯盟等遊戲。如果沒有其他限制，一玩能玩一整天。現在，道才仍然會利用午休、下班後的時間玩一些競技遊戲和養成類遊戲，但在享受的同時，他會帶着競品調研的目的去玩這些遊戲。如果專注於一款遊戲的話，他每天花在遊戲上的時間可能會達到3個小時。“有的遊戲較為休閒，有的遊戲還是比較燒腦的。”道才説。
道才認為，遊戲能夠讓人釋放壓力，起休閒的作用。除此之外，遊戲更是一個社交的媒介，人們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可以做很多交流，促進和維繫感情。
作為遊戲運營，工作中的一個要點就是與用户玩家打交道，瞭解玩家的體驗與意見。道才分享，曾經他們團隊在測試一款遊戲時，招募了一批核心玩家，他們會和核心玩家一起“開黑”，並互相交流遊戲體驗。其中有一位玩家，總是會給他提供忠實的反饋和建議，給了他們很大的幫助。後來，這位玩家與他們發展成了線下的朋友，還和他們一起到雲南旅遊過。
在道才的觀察中，這些核心玩家通常都玩過種類豐富的遊戲，遊戲時長也超過其他人。與遊戲廣泛且深入地接觸過後，他們對於表達自己對遊戲的觀點有着較強的意願，因此對討論的參與度較高。除此之外，他們大都熱愛這些遊戲公司的其他遊戲，願意“為愛發電”，儘自己的力量為遊戲提出自己的一份改進方案。
道才回憶，曾經有一位核心玩家，在參與測試後，投了他們公司的實習崗位，成為了他們公司的實習生。與玩家之間的良性互動轉化為友誼，是道才在工作中感受到的樂趣之一。
實習記者 辜曉曉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温婧
編輯/樊宏偉